三万年。
它在这一块石头上,犁了整整三万年的空气。
牛首兄弟……【金大升】!
那一个当年用两只牛角死死顶住南天门断龙闸,被魔火生生烤成焦炭的倔脾气。
李敢走了过去。
他并未试图去阻拦,因为他知道,这等执念,若是强行截断,这一缕残魂瞬息之间便要崩碎。
“太硬了。这地太硬了……”
老黄牛一边犁着空气,嘴里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得把它犁松咯。犁松了,老百姓才能播种,才能吃上一口饱饭啊……”
“不能停的,俺老牛力气大,俺多犁一点,他们就能多活几口人……”
汗水,早已经流干了。
它就这么倔强地拉着犁,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它也要生生犁出一条路来。
“金大升。”
李敢的声音,在这荒坡之上响起。
他大步走到了老黄牛的前头,一把握住了那一具虚幻的木犁。
“轰!”
李敢体内的【玄黄不灭体】极道气血轰然爆发,双重抱丹的伟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这地,不用你犁了。”
“西山有千万亩灵田,那里的土,软得能捏出油来。”
“老百姓,都已经吃饱了。”
李敢动用了【护国神】的命格之力,将西山千万百姓丰收时那一张张的笑脸,那堆积如山的金穗龙牙米的气象,化作一道神念,径直打入了老黄牛的识海之中。
“哞?”
老黄牛那僵硬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它抬起那一颗头颅,有些茫然地望着李敢,望着他脑海中传递过来的那些画面。
“吃……吃饱了?”
“真……真的吃饱了?”
“那就好……那就好……”
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一根绷紧了三万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嗡——”
老黄牛的身躯轰然消散,化作第二道暗金色流光,没入了李敢的眉心。
……
第五十五峰。
这里的地形犹如一个葫芦口,风雪在此处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旋涡。
李敢顶着风雪,落在了谷口处。
便是在这里。
趴着一头浑身脏兮兮、缺了一只耳朵、后腿还断了一条的【瘸腿黑狗】。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趴在风雪里头,半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谷口的方向。
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但在它的执念之中,那里曾是一座热闹的凡人村落。
它便是这村子的看门狗。
犬首兄弟……【吴龙】!
李敢靠近的瞬间,那只瘸腿黑狗猛地站了起来。
“汪,汪汪!”
它冲着李敢狂吠不止,哪怕只有三条腿,它也依旧弓起了身子,做出了随时要扑咬过来的姿态。
但。
就在李敢准备释放护国神气安抚它的当口。
李敢的识海深处,骤然传来了一阵悸动。
那并非命格的悸动,而是源自于血脉契约的共鸣!
“老黑?”
李敢愣住了。
这股悸动,正是远在西山,那一头方才跨入抱丹境的幽冥天狗……老黑传来的!
此时此刻,这只虚幻的瘸腿黑狗,在看清了李敢的模样,又或者说,在感应到了李敢身上那一股属于”老黑”的血脉契约气息之后。
它那凶狠的吠叫声,戛然而止。
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而后,它竟朝着李敢走了过来。
它走到李敢的脚边,用那残破的鼻子,在李敢的青衫上头用力嗅了又嗅。
紧接着,它缓缓转过头去,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是青州府西山的方向。
“呜……呜呜……”
瘸腿黑狗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凶悍。
“我明白了……”
李敢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了一抹震撼。
“老黑身上的那一股子幽冥天狗的太古血脉……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的变异。”
“那是你,在魂飞魄散之前,将自己最本源的一丝血脉,撒入了轮回,最终在三万年后的今日,于老黑的身上,生了根,发了芽!”
莫非,这世间,当真有轮回转世一说?!
老黑,怕不就是这一支吴龙血脉的延续?
“你放心便是。”
李敢蹲下身子,直直望进了这只瘸腿黑狗的眼睛。
“那一头夯货,如今活得很好。它不光能吃肉,还找了个婆娘,生了一窝胖乎乎的小狗崽子。”
“这天下的门,往后,便由它来替你们看着。”
瘸腿黑狗听懂了。
它伸出那条满是伤痕的舌头,在李敢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而后。
“嗖——”
化作了第三道流光,毫无阻滞地融入了李敢的天眼之中。
……
时间在风雪中缓缓流逝。
李敢的身形,于梅山九十九峰之间,不断穿梭来去。
他在第七十二峰的断崖之上,寻到了一条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白化巨蛇】。
那便是蛇首兄弟……【常昊】。
它死死盘踞在一块无字的残破石碑之上,一遍又一遍地蜕着皮。
每一层蜕下来的蛇皮上头,都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它想要洗刷掉当年天庭泼在他们身上的”叛贼”污名,可那污名太重,重到它蜕了三万年的皮,也洗刷不干净。
“我来替你们洗。”
李敢用一缕红尘业火,将那一块石碑烧成了灰烬,将它的残魂收归识海。
在第八十一峰的万丈悬崖边上。
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羊】。
它就站在那悬崖的边缘,疯了似的向上跳跃。
可每一次跳起,它都不敢落地。它生怕一旦落了地,便又要落入当年天庭布下的那个万劫不复的陷阱里头。
羊首兄弟……【杨显】。
李敢没有去劝它,而是径直动用【担山】的神通,将那一片悬崖生生拔了起来,填平了下方的深渊,给它一块踏踏实实的平地。
流光入体。
在第九十九峰的古树下头。
一轮残月悬挂于天边。
一只通体漆黑的【黑狸】。
它没有咆哮,亦没有疯狂。
它只是静静蹲在月光之下,望着那一轮残月,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那张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淌着。
狸首兄弟……【戴礼】。
那一个当年为了掩护大哥,一口咬住了域外魔祖脚踝,被生生踩碎了天灵盖的野狗子。
它在哭。它在想念它的大哥。
“走吧,带你去见他。”
李敢伸出手去,将那只流泪的黑狸捧在了掌心之中,化作了最后一道暗金色流光。
……
“轰隆隆——”
当六缕残魂尽数归入李敢识海的那一刻。
李敢只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给狠狠劈开了一般。
识海之中,那一片由紫金法力与玄黄气血交织而成的汪洋,掀起了万丈狂澜。
那一尊端坐于气运金莲之上、代表着【护国神】命格的伟岸神将虚影,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阵足以让三界战栗的恐怖神威。
而在那神将虚影的身后。
“嗡!嗡!嗡!嗡!嗡!嗡!”
连续六声沉闷的法则轰鸣。
六尊虽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滔天战意与忠诚不二气息的【神将虚影】,赫然浮现而出!
猪、牛、犬、蛇、羊、狸!
梅山六兄弟的执念,在这人道香火与护国神格的滋养之下,终于……【聚形归位】!
“唔……”
李敢闷哼了一声,双腿猛地一弯,险些就直接跪倒在了雪地之中。
沉。
太沉了!
这并非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的物理重量。
这是【神道之担】!
是这六位太古妖圣,三万年不屈的执念,三万年未雪的沉冤,以及这九州天下千丝万缕的人道因果,于这一瞬之间,尽数压在了李敢的肩膀之上。
“给老子……扛住!”
李敢双目赤红,死咬着牙关。
【玄黄不灭体】的极道潜能被压榨到了极限,他硬生生挺直了那一道脊梁。
“缩地成寸,担山!”
他甚至没有去化解这一股恐怖的重压,而是径直携带着这一份能压塌虚空的”神道之担”,一步迈出,瞬息之间便跨过了重重空间。
……
“砰。”
李敢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了那一座山腹中央。
祭坛之上。
那一头瞎了眼的老白猿,依旧维持着抄经的姿势。
李敢卸下身上的重压,直直望着那只垂死的老猿,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