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李敢身在梅山九十九峰里头,点业火、寻枯骨、聚残魂,前前后后掐指一算,也就觉着不过是半日的光景。
可这梅山脚下,这外头的人世间,却已经是……
整整三年!
……
三年。
西山东路与中路这两路大军,早把南境的世家残党与各路妖王给梳理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
十万大山,梅山外围。
连绵上百里的黑色连营,伏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雪呼啸。
营地正中,一字排开架着上百口大铁锅。
锅底下烧的是百年松木,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将士们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锅里头熬着的,是【金穗龙牙米】混着大块妖兽精肉的浓汤。
那一股子烟火气,硬是将这苦寒的南境死地,给烫出了一丝暖意。
中军大帐前。
李元松光着膀子,盘腿坐在一面巨大的玄铁盾牌之上。
三年风霜饮血。
这位西山大公子的身上,再也寻不出一丝当初那个山野猎户的莽撞气。
“咔嚓。”
李元松一口咬碎了手里那根比成人大腿还粗的妖熊腿骨,连皮带筋,大口大口地嚼着,吃得很是香甜。
“娘的。”
李元松咽下嘴里的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
那是一轮巨大的……【猩红血月】。
这一轮血月,悬在这十万大山的上空,已经足足挂了整整三年。
“三年了。”
“俺爹进去那山里头,整整三年,连个信儿都没传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用一块白布,细细擦拭着手中那柄【枯荣法剑】的李元柏。
“老二,你说,这里头到底是个啥名堂?”
“俺这把钉耙,这三年都没怎么饮过大妖的血了,眼瞅着都快要生锈了。要不,俺带几百个力士营的弟兄,摸进去瞅上一眼?”
李元柏一袭青衣在风雪中纹丝不动,那一双半灰白的眸子,越发地空明剔透。
“大哥,不可。”
“爹进去之前,立过死规矩的。”
“没有他的军令,西山一兵一卒,绝不可踏入这梅山地界半步。”
一旁。
一袭月白儒衫的外务总管陆长亭,正端着一碗热茶,闻言微微地点了点头。
“大公子,二公子所言极是。”
“这三年来,属下动用天机阵盘,前前后后推演过不下数百次。”
“那梅山周围的时空,根本就是碎的。”
“莫说是一支大军,便是一只飞鸟闯了进去,也会被那错乱的光阴法则,瞬息之间绞成齑粉。”
“里面过上一日,外头或许就是一年。”
“真君有真神命格护体,万法不侵。咱们若是贸然闯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成为真君的累赘。”
李元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个理儿,俺懂。可这天天看着天上这一轮红月亮,俺这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
“这破月亮,里头透着的那一股子妖邪气息,比俺当年生吞的那一颗通臂猿神心脏,还要狂暴上十倍不止。”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李元柏身侧,宛如一尊冰雪女神般的王若水,突然抬起了头。
“快看。”
“那月亮……变了。”
此言一出,营地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轮已经悬挂了整整三年的血月。
“这……”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一把扯下背后的竹笈,取出星辰钢罗盘,盯着指针。
只见。
那原本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猩红月光,在这一刻,竟然……【黯淡】了下去!
那一股子压在十万大山所有生灵心头之上,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狂暴戾气,正如潮水般地退散。
“戾气在消散……阵眼松动了!”
“真君……真君在里面得手了!”
“哈哈哈哈。”
李元松猛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起重达一万两千斤的十二齿钉耙,仰天狂笑。
“俺就说嘛,这天底下,就没有俺爹砸不烂的王八壳子。”
“全体都有。”
“披甲。”
“给老子死死盯住梅山的出口。”
“只要俺爹一发话,这十万大山里头的妖魔鬼怪,老子今天一个都不留。”
“轰——”
十万重甲步卒齐齐起身,长枪如林,杀气直冲云霄。
……
外界风起云涌。
而在那时空错乱的梅山腹地。
那一座阴暗、压抑的巨大山洞之中。
李敢静静地立在青石祭坛之前。
他眉心深处,【天眼·烛照光阴】的紫金神光缓缓收敛。
六道暗金色的流光,在他周身环绕了片刻,仿佛是在向他做着最后的道别与感恩。
随后。
“嗖——”
六道流光,尽数没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嗡……”
李敢闭上双眼,感受着识海中那六股纯粹到了极点,再无半分怨恨,只剩下护道执念的太古英魂,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缓缓地睁开眼。
看向了祭坛中央。
那里,那一只被九根定海神铁的血色锁链死死锁住、瞎了双眼的老白猿。
“回来了……”
“他们……真的回来了。”
就在那六道残魂归入李敢识海的瞬间。
凭借着太古梅山七圣之间那一股子斩不断的血脉羁绊。
老白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它那六个战死在南天门外,被天魔嚼碎了神魂,被天庭当做弃子一般丢弃的兄弟。
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气节,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方真正的”净土”来安放。
“李敢……”
老白猿抬起那张皮毛脱落的老脸,那一对瞎了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李敢的方向。
“受老孙……一拜。”
“哗啦啦——”
李敢站直了身躯,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晓,这一拜,拜的不是他李敢的战力,拜的是西山那六百万百姓的香火,拜的是这天地之间,终于有了一处能容纳忠魂的人间道场。
“前辈,请起。”
“人,我接回来了。”
李敢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白猿,转入了正题。
“现在,该说道说道外头那个麻烦了。”
“外头那一轮血月,那一股子要把这十万大山都给掀翻的妖气。”
“前辈,既然那是您当年剥离出去的【戾气】。”
“这因果,总得有个了结之法吧?”
听到这话。
老白猿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无奈。
“那是老孙的……‘恶念’。”
老白猿叹了一口气。
“三万年了。”
“我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死地,看着兄弟们一个一个惨死,看着天庭背信弃义。”
“我这心里头,恨啊。”
“我恨天道不公,我恨天帝无情,我更恨我自己的无能。”
“这一股恨意,这一股戾气,在我体内越积越深。它甚至开始一点一点地吞噬我的理智,想让我变成一头只会杀戮的魔王。”
“为了保住最后一丝清明,为了能在这儿,清清白白地替兄弟们抄经赎罪。”
“老孙我用了师尊当年传下的一门斩尸秘法。”
“硬生生地,将这一股【戾气】,从我的神魂里头给割裂了出去。”
“我把它,赶出了这梅山的腹地。”
老白猿苦笑了一声。
“可是,我低估了这三万年怨气的恐怖。”
“它被剥离出去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在这十万大山里头,吸收了那些死于非命的生灵怨气,吸收了天地大劫降临之时的混沌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