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呼啸，如千万柄剔骨钢刀，刮过极北冻土。
极北冰原，太古妖庭废墟之上，百万妖族如黑色汪洋，从冰川一头绵延至视线尽头。
其中有身躯如山岳的远古巨象，有双翼遮蔽日月的太古凶禽，亦有无数大妖。
曾叫嚣着要南下吞噬千万生民的百万兽潮，此刻皆双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埋进了雪泥之中。
主心骨，断了。
妄图吞噬同袍以证化神大道的九头狮子，已然伏诛。
这群在极寒与饥饿中苦熬十几万年的太古遗种，亲眼目睹了斩破天地、平定乾坤的人间极道伟力。
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碾碎。
剩下的，唯有对那青衫男子的臣服。
废墟最高处，李敢一袭青衫，在罡风中拂动。
他倒背双手，仅仅站在这里，便如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这方圆数万里的极北气运。
“银月。”
李敢声音传入在场每一头大妖识海深处。
“属下在。”
废墟下方，银月一袭白裙，染着斑驳血迹，快步上前，在十丈外双膝跪地，行了一礼。
李敢目光垂落。
看着这位在大劫中拼死保全极北最后一点清明的狐族公主，微微颔首。
“自今日起，太古妖庭旧历，在极北冰原彻底作废。”李敢淡淡开口。
“吾以西山之主名义，敕封你银月妖狐一族，为这北疆藩屏。极北百万归化妖众，皆由你族统御。”
“西山互市即日重开。过冬灵米、御寒法衣，商司会按规矩源源不断送来。只要守着本分，西山的饭，管饱。”
跪伏在雪地中的百万妖族猛地抬头，一双双眼眸里，爆发出狂喜之色。
“多谢真君活命之恩。”
“愿为真君世代效死。”
山呼海啸的叩首声，震得漫天飞雪为之一滞。
这便是西山的规矩，一手执杀伐之剑，斩尽天地不公。
一手端活命之碗，广施红尘烟火。
一棒加一枣，将这极北百万妖族，死死捏合在西山战车上。
银月浑身微颤，狐狸眼中蓄满泪水，将头磕在冰层上。
“银月领命，定不负真君再造之恩。”
“起来吧。”
李敢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劲力将银月托起。
他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绵延数百里的【太古妖庭废墟】上。
“大劫将至，西山底子还需再厚上三分。这废墟里的旧物，便当做你们极北归化的投名状吧。”
银月心领神会，转身传音冰原。
“开妖庭宝库。将所有太古底蕴悉数请出，护送至西山。”
“轰隆隆——”
伴随沉闷机括声，冰封十几万年的地宫，被无数大妖合力推开。
沧桑古老，透着太古洪荒之气的宝光冲天而起。岁月中蒙尘的造化之物如潮水般被搬出。
有流转先天五行之气的【太古星辰铁】，这是炼制极品道器的无上灵材。
有散发异香的【万年寒髓芝】，只消一滴，便能让玉液境修士脱胎换骨。
更有数以万计蕴含上古妖圣大道感悟的【妖庭残兵】。
废墟最深处，一座极品寒玉雕琢的古老阵盘被十余头巨象合力抬出。
阵盘上还残留着太古时空法则波动。
“真君，此乃太古妖庭的【周天星斗聚灵阵】残基。若交由天工营顾宗师修复，西山灵气底蕴，至少还能再翻两番。”银月禀报道。
看着堆积如山的太古奇珍，李敢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这就是大争之世的回报。
斩了最大的魔头，收了最凶的妖族，极北冰原十几万年攒下的家底，此刻尽归西山所有。
这等庞大资源一旦送回天工营和商司，西山十万荡魔军的甲胄兵刃，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好。”
李敢点头，“派重兵，将底蕴押送回青州府。”
他负手立于冰原之上，目光穿透风雪，望向万里之外的中原腹地。
“天庭旧神，还有那群藏在阴沟里的耗子，这几日，恐怕也该按捺不住了。”
……
与此同时。
极北边缘。
一块高十丈，墨黑玄武岩雕琢的界碑前。
界碑上，“妖魔禁食人，归化者护之”两行朱砂大字，在风雪中透着威严。
九尾狐族老祖宗，身形佝偻的银发老妪，带着数万狐族子弟，伫立在界碑前。
老妪拄着紫竹拐杖，屈下双膝。
砰。
她的额头磕在界碑基石上。
身后数万狐族子弟，连同接掌兵权的银月，齐刷刷跪伏。
直到此刻，百万兽潮平息，千万生民免于涂炭。
西山运来的第一批救命灵米，在极北铁锅里熬出浓香。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九尾天狐，终于大彻大悟。
她仰起头，看着界碑上的字迹，老泪纵横。
“‘妖魔禁食人’……”
老妪声音在风雪中微颤。
“世人皆以为，这是真君为偏袒人族，在妖族脖颈套下的枷锁。”
“却不知，这短短六字，护的哪里仅是凡人。”
老妪目光扫过身后劫后余生的狐族子弟，长长叹息。
天道循环，因果报应。
太古妖庭为何覆灭？那些妖圣为何被天魔当做血食？
皆因他们茹毛饮血，视众生为刍狗，造下杀孽。
滔天业障最终反噬了妖族气运。
西山真君立下这道规矩，看似霸道，实则斩断了妖族沉沦于杀戮业障的死循环。
不食人，便不沾人道因果。
归化西山，便能在即将到来的天魔大劫中，得到千万百姓香火凝聚的【护国大阵】庇护。
“真君是用这规矩，在天道死局里，为我妖族劈出了一条生路。”
老妪再次叩首。
“狐族上下，铭记大恩。愿为西山世代戍边，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
青州府，西山八千里洞天。
初夏阳光明媚，千万亩金穗龙牙米在微风中泛起金色波浪。
正午时分。
“轰隆隆——”
西山外围天穹发出一声轰鸣。
万里无云的碧空，在数息间被两种透着毁灭气息的异象强行撕裂。
东面，一片金色神光如倒悬汪洋，遮天蔽日。
云海翻腾间，隐见仙家楼阁虚影，空气中弥漫着仙道威压。
西面，是浓稠的灰白死气。死气中夹杂着黄泉凄冷与万鬼哀嚎，仿佛将九幽地狱搬到了人间。
一金一灰两股气息在西山上空碰撞。
随后化作一个巨大倒扣半球，将西山八千里地界死死封锁。
“嗡——”
西山的【四象封天大阵】被外力激活。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圣兽虚影在阵法光幕上仰天长啸，爆发四色灵光，抵御外界倾轧。
“怎么回事？”
神庙中枢内，阵道大宗师顾清辞从图纸中抬头。
那面星辰钢罗盘上的指针正飞速旋转，随时会崩碎。
“天庭的仙气……还有地府的死气。”
外务总管陆长亭脸色煞白，一步跨到青铜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西山的区域，已被密密麻麻的光点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