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买卖?
李狐闻言冷笑一声,忽然微微抬手,身后的一名衙役立刻会意,面无表情从怀中摸出一块镌刻着流云图纹的玄铁腰牌。
那青年看着这一幕,有些怔神,不明所以。
“爷,您这是做什么?”青年隐隐预感到了一丝不妙。
但他不知道眼前的衙役打算干什么。
哐当!
李狐充耳不闻,只是随手将玄铁腰牌丢到了柜台上,腰牌砸出清脆一响,震得算珠微跳。
青年望着腰牌上的流云纹路,瞳孔骤缩,心中有一丝疑惑。
他自是认得这腰牌……因为这是二贤庄的信物,不久前他亲自送到黑凤寨去的。
只是,这衙役拿着二贤庄的腰牌是何意?
只要他死不承认,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即便是雍州府衙也不能随意抓人。
那青年刚想开口辩解,却见李狐已经抬手一挥,数名衙役立刻将整个绸缎庄团团围住。
随即,李狐幽幽道:“你不是说你干的干净买卖吗?”
“那为何这绿林匪的东西……会出现在你这里?”
话音落下,青年心头一震,又惊又怒的道:“你想栽赃我!?”
那玄铁腰牌分明是刚才李狐从手下衙役那里要来的,结果到了李狐口中,竟成了他勾结山匪的铁证!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构陷!
“栽赃?”
李狐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淡淡道:“雍州府衙里面,有的是人有手段,能通过这腰牌上残留的气息,追踪到所有接触过腰牌的人……”
“你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吗?”
雍州府衙之中,不乏有寻踪隐匿的高手,稍稍动用一点手段,立刻便能将所有蛛丝马迹尽数复原……包括有谁接触过这腰牌。
因此,李狐才会带着衙役,径直来到这锦华绸缎庄。
“……”
青年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冷汗滑落鬓角。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朝廷!
或者说……终究是草莽出身,不知道一个统一九州的皇朝,十数载岁月的底蕴有多深厚。
“好了,现在是你束手就擒,还是本捕头亲自出手将你缉拿……”
李狐抬手按住腰间的隋刀,眸光幽幽,凝视着面前的青年,悄然使了个眼神给其他衙役。
就在这时,那一直唯唯诺诺的青年猛地抬头,眸子里萦绕着淡淡的白云!
这赫然是道门修士的云篆初成之相!
呼!
下一刻,他猛地扬袖而起,指尖微动,一缕白气如剑,直刺李狐咽喉!
“嗯!?好大胆的贼子!”
李狐心头一跳,万万没想到这看着唯唯诺诺的青年,竟然是一名修为不俗的道门修士!
锵!
顷刻间,李狐拔刀而起,刀光如电,横封咽喉三寸,白芒剑气撞上隋刀刃口,迸出刺目星火!
随即,他得势不饶人,刀势骤转,一记横斩裹挟风雷直劈青年胸前而去!
但青年似是早有预料,袖袍翻涌,云篆流转间身形如雾般消散而去!
嗡!
下一刻,那道道白芒剑气并未消散,瞬间凝成三道残影,分袭李狐双目与心口。
流云剑!
李狐瞳孔骤缩,刀势急收回护,却见三道剑气倏然化虚为实,顷刻在半空各自裂开一道微小云隙!
这是道门正统修行之法‘破妄引气’之术所凝练而成的流云之力!
云隙之中,隐隐有细碎星辉洒落,如霜似雪,无声无息附着住整个绸缎庄!
蚀灵寒息!
李狐顿时觉察到体内气机运转出现了迟滞,心头一凛,猛地挥刀朝着四周斩去!
轰!
一道又一道恐怖的刀芒轰然炸开,震得绸缎庄梁柱嗡鸣、锦缎翻飞!
李狐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刀气如龙卷横扫,竟将蚀灵寒息撕开一道豁口。
“见鬼……又是这种莽夫!”
那青年面色微变,云篆流转骤急,袖中忽掠出一枚青铜铃铛。
叮!
一刹那,天地间响起了清越之音!
随即,满屋星辉骤然凝滞,继而倒卷如潮,尽数涌向铃身!
青年指尖掐诀,唇齿微动:“敕!”
叮!叮!
铃音再起,却是变得急促起来,化作一道又一道音波,直震李狐神庭!
但李狐却是面无表情,冷声道:“布阵!”
轰!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数名衙役猛地拔刀而来!
刀光交织成网,青砖之间骤然亮起朱砂符纹,赤芒冲天而起,瞬间结成一座阵法!
糟了!
青年面色一变,铃音戛然而止,阵成则断灵机,道法滞涩如陷泥沼。
“去!”
他袖中云篆明灭不定,身形微晃,足下竟浮起细密裂痕。
但在这时,李狐猛地踏步上前,隋刀斜指,刃口滴落一滴赤血,正是以自身精血催动阵枢之力。
“斩!”
四周衙役齐喝一声,刀气共振,朱砂符纹腾跃升空,化作九道锁链,直缠青年四肢百骸与天灵!
噗哧!
青年喉间一甜,云篆寸寸崩解,青铜铃铛当啷坠地,裂开蛛网般细纹。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未散,九道锁链已如活蟒绞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嘶!
李狐刀尖轻挑,挑开对方袖口,露出半截刺青,一只衔烛而飞的玄鸟,在朱砂阵光下簌簌褪色。
“玄鸟和流云……原来如此,是北方‘流云观’的散修啊!”
李狐挑了下眉,顿时认出了青年的师承来历,冷冷问道:“流云观早在数年前就被朝廷定为邪修,观中修士皆已灭尽!”
“没想到,竟然还留了你这么个漏网之鱼。”
话音落下,青年猛地抬头,眸光映血,死死盯着李狐和一众衙役,怒吼道:“没错,你们等死吧!”
“庄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朝廷敢动我二贤庄的人,等着我们的报复吧!”
然而,李狐闻言只是眯起眼睛,冷笑着丢下一句:“蠢货,带走押到府狱里面!”
随后,他便是不再理会那青年,打量着满地狼藉的锦缎庄,沉声道:“把这里的情况速速禀告刺史大人!”
他们是奉命前来追查黑凤寨的线索,现在已经查到了,自然该上禀。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操心得了。
……
此时,大兴城皇宫之中。
杨广好整以暇的端坐在偏殿上,手里捧着一卷说书人的话本,晶晶有味的看着,颇觉有趣。
“这话本写的倒是不错……可知道是何人所做?”杨广随手从旁边的琉璃碟中拈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旁垂首侍立的陈叔宝闻言,躬身答道:“回陛下,应是‘小说家’的弟子所著。”
小说家?
杨广怔了下,眸光流转,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好像记得九州的确有这么一个道统……只不过,这道统比之农家、阴阳家可是更小。
几乎可以说是隐于诸子百家的夹缝之间,专司记录市井异闻、编纂话本传奇。
其门下弟子多混迹勾栏瓦舍、茶楼酒肆,以笔为刃,以墨为媒,每一代似乎就只有三两个弟子。
可正是这三两人,就让人不敢小觑。
昔年,小说家这个道统曾出过几位惊才绝艳的人物,曾经搅动过整个三界的风云,让漫天仙佛都为之垂目。
“不过……”杨广指尖轻叩书页,蜜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轻声道:“近百年来,这小说家倒是沉寂得厉害。”
他抬眸望向殿外浮动的云影,声音渐低,“连话本里写的人物,都比他们真人露面勤快些。”
闻言,在旁的陈叔宝垂首不语,袖中手指却悄然蜷紧。
他没看过杨广手上那卷话本,但却知晓数百年来,九州所出的话本多是出自小说家之手。
而从杨广的话语,也不难听出这位年轻皇帝,似乎是想找到小说家的踪迹。
听起来不像是招揽……更像是试探。
陈叔宝思绪流转,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找个时间让内卫查一下当代小说家弟子的踪迹。
殿角铜漏滴答,烛影摇红,似是在映照着某种诡谲的异象。
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名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道:“启禀陛下,雍州刺史、右千牛卫将军宇文成都求见!”
宇文成都?
杨广怔了下,合上话本,随后道:“让他进来!”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昨日宇文成都才走马上任,前往雍州府衙掌事。
没想到,这才过了一日,宇文成都就入宫求见了。
难道是忍受不了雍州府衙的杂务,所以来跟他抱怨了吗?
杨广思索之际,就见宇文成都身着一袭官袍大步而入,袍角带风,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态,反透出几分沉凝锐气。
这让杨广看了忍不住挑眉,若有所思,心中暗道:这看起来可不像是遇挫的样子。
“臣宇文成都,参见拜下!”宇文成都拱手而拜。
“这里没有外人,成都就不必多礼了。”
杨广摆了摆手,语气随和,看着宇文成都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怎么……这才到雍州府衙一天,成都就坐不住了?”
他还以为宇文成都是在府衙待着无聊,所以前来抱怨的,但看宇文成都的样子,却又不像是。
“回陛下,既然陛下让臣去雍州府衙,那臣自然要尽心尽力,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宇文成都摇了摇头,拱手而拜,神情郑重。
显然,在雍州府衙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已经想清楚了。
既然去不成北境边关,那他就在雍州府衙之中扎下根来,练兵理政,察吏安民,把这方水土锻成铁壁铜墙。
届时,凭着这份功绩一样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好!”
杨广点了点头,眼前顿时亮了起来,笑道:“成都能想通,朕很是欣慰啊!”
“既然如此,那成都匆匆入宫求见是为何?”
话音落下,宇文成都这才回过神,连忙双手捧上一卷奏折,声如金石的道:“启禀陛下!”
“臣要进奏,有关于雍州府衙探察到的关于七大寺院的余孽和大兴城周遭匪患的情况!”
闻言,杨广挑了下眉。
宇文成都前面提到的七大寺院余孽……这一点,他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怎么说也是八宗之七,若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朝廷覆灭,那岂不是太小觑了佛门扎根九州数百年积累的底蕴和暗流。
但杨广也不是要跟佛门拼个你死我活,因此也就没有太在意了。
只要确保佛门在九州的势力遭到重创后,这就足够了。
但宇文成都话里提到的另一件事,倒是让杨广有些好奇。
“大兴城周遭有占山为王的匪患?”
杨广目光一转,望向了在旁随侍的陈叔宝,后者可是执掌着内卫,耳目遍布四方,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此时,陈叔宝也是怔住了,内卫此前的确并未禀告此事。
陈叔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陛下,臣有责!”
看着杨广投来的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躬身拜礼致歉。
杨广挑了下眉,并未怪罪,而是看向宇文成都示意道:“成都,继续说。”
“是,陛下!”
宇文成都拱手而拜,随后便是提到了黑凤寨的存在,以及昨日雍州府衙与右千牛卫剿灭了黑凤寨的战报。
此外,他还提到黑凤寨与七大寺院的勾结。
但实际上,真正与七大寺院有联系的是黑凤寨背后的二贤庄,乃是北方最大的绿林道势力。
听到二贤庄的名字,陈叔宝当即站出来说道:“陛下,内卫早已知晓二贤庄的存在,并且一直在暗中探查其动向。”
“只是这二贤庄行事极为诡秘,擅长借山势水脉隐匿踪迹,麾下修士众多,多次布网都被其从容脱身,因此未能及时向陛下禀报。”
“哦?”杨广来了兴趣,忽然想起大理寺狱中的秦琼三人。
“朕记得,之前杨勇叛乱时被擒的秦琼三人,似乎也是绿林道出身?”
“他们与这二贤庄,可有联系?”
“回陛下,确有联系!”陈叔宝连忙答道:“秦琼三人皆是北方绿林道响当当的人物,与二贤庄的庄主单雄信交情莫逆。”
“甚至有传闻说,秦琼曾在二贤庄做客数月,深受单雄信器重。”
杨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宇文成都道:“这么说来,你今日入宫,是想请朕下令围剿二贤庄?”
“正是!”宇文成都拱手道:“二贤庄势力庞大,盘踞河间郡多年,庄内聚众数万,其中不乏返虚合道境甚至人仙境的修士!”
“若是仅凭雍州府衙与右千牛卫的兵力,难以将其彻底覆灭。”
“臣恳请陛下,由朝廷统筹调度,调动河间郡及周边各州府卫军,形成合围之势,一举斩其根脉,永绝后患!”
杨广闻言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沉吟道:“围剿二贤庄……并非小事。”
“调动各州府卫军,耗费巨大,而且容易引发北方各州府的连锁反应。”
“这样吧,下次朝会,你将此事在文武百官面前详细禀报,然后再议一议。”
闻言,宇文成都心中虽有几分失望,但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仅凭自己三言两语难以让陛下下定决心。
“臣遵旨!”
随后,宇文成都拱手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陈叔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杨广的神情,只见年轻的帝王指尖轻叩龙案,节奏缓而沉,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良久,杨广才开口问道:“陈叔宝,你觉得这二贤庄究竟是一群单纯的绿林匪,还是另有图谋?”
陈叔宝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二贤庄绝非单纯的绿林匪寨。”
“据内卫探查,二贤庄的庄主单雄信,绰号‘赤发灵官’,乃是九省绿林总瓢把子,凭一支绿林令箭,便可号令各地豪杰,无不听命。”
“此外,传闻其为人仙境中的强者,实力不容小觑。”
“不仅如此,二贤庄中除了有大量修士外,还有不少前朝遗老遗少藏匿其中。”
“前朝遗老?”杨广挑了挑眉。
“正是。”陈叔宝压低声音道:“昔年北周、南陈覆灭后,有不少宗室贵族或是文臣武将不愿归降大隋,于是落草为寇,流落绿林。”
“其中不少人都投奔了二贤庄。”
杨广了然地点了点头。
陈叔宝身为南陈的亡国之君,对前朝遗老的去向,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但杨广对二贤庄的态度有些迟疑,倒并非是顾忌这一点,而是在想秦琼的身份。
他知道秦琼乃是左天蓬转世……那么,能容纳秦琼的二贤庄内,又有多少仙神转世?
想到这里,杨广忽然开口道:“秦琼乃是天上的左天蓬下凡转世。”
闻言,陈叔宝顿时怔住了,瞳孔微缩,低声道:“陛下如何知晓?”
左天蓬转世……这一点连他这个曾经赐字给秦琼的南陈亡国之君都不知道。
杨广是如何知道的?
要知道,也就是杨勇叛乱那一夜,杨广才见到了秦琼。
在此之前,二者可是没有任何交集。
“朕为大隋皇帝,自然知晓一切。”杨广目光如渊,故作深沉的道。
陈叔宝见状,顿时了然,以为是杨广有国运加持,因而洞穿了秦琼的真实来历。
至于他曾经为南陈君王的时候为何不能……这或许便是大一统王朝与偏安一隅的南朝之间的差距。
“陛下可是在顾虑其仙神转世的身份?”陈叔宝迟疑的道。
“那倒不是。”
杨广摇了摇头,既然触犯了大隋律法,那不管是仙神还是凡人都是一样的。
“朕是在想,自从朕登基继位以来,似乎频频在调动兵马……”杨广眸光幽幽。
他想到了原历史轨迹中的隋二世,心中有一丝莫名的忧虑。
陈叔宝不明所以,只是以为杨广在担心调兵遣将剿灭二贤庄,会不会得不偿失。
“其实要动二贤庄……倒也并非是不行!”
陈叔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陛下,有传闻称,二贤庄内藏着一株先天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