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杨素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微动却未发出声来。
三品以上文武大臣齐聚……绝非寻常朝会!
这分明是要倾举国之重器为一人开道!
杨素瞬间明白过来,这位年轻帝王是来真的!
他眼睁睁看着陈叔宝走出大殿,前去传旨,咽了咽口水,有些心惊。
杨广如此不惜代价的也要他走一趟幽冥阴间……这绝对不会只是为了找场子!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杨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杨素脑海里思绪翻涌,而殿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以宇文化及为首的文武大臣,纷纷走入殿内,一眼便注意到了杨素怔怔出神的样子,顿时心中疑惑。
但他们没来得及深究,便是朝端坐在龙椅上的杨广拱手拜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杨广摆了摆手,随即便是直接说道:“朕刚才与皇叔说起一件事,想要皇叔替朕去办!”
“但皇叔直言有些困难,朕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关乎我大隋颜面,更关乎阴阳秩序,非一人之力可成。”
杨广目光扫过下方群臣,眸光微微一闪,轻声道:“因此,朕决定集我大隋文武之力,为皇叔保驾护航,助他走一趟幽冥阴间!”
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鸿鹄寺卿苏威急忙上前,高声道:“幽冥阴间乃阴魂所居之地,生人踏入,轻则折损阳寿,重则神魂俱灭!”
“越王殿下乃我大隋国之柱石,万不可行此险事!”
“是啊,陛下!”
另一位大臣闻言,也是微微皱了下眉,沉声道:“此事还需慎重,生人踏入幽冥阴间,若是一个不慎,很可能重演数百年前的两晋分裂,南北动荡,九州陆沉之劫!”
“还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群臣神色各异。
有震惊,有不解,有担忧。
与此同时,还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惊疑。
“幽冥阴间质问鬼神?陛下想做什么?”
宇文化及站在最前列,眉头微蹙,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杨素的实力,走一趟幽冥阴间倒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这位陛下的想法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广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见那年轻的帝王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杨广端坐在龙椅上,对于文武百官的反应似乎早有所料,眸光一转,看向旁边的陈叔宝示意。
陈叔宝立刻了然,上前沉声喝道:“肃静!”
轰!
刹时,一股恐怖的威势便是如煌煌雷霆,垂临而落,镇压八方!
下一刻,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而此时的杨广也是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沉凝道:“众卿的担忧,朕心中有数!”
“但幽冥鬼王屡犯我大隋疆土,忠臣遭其暗算,都城险些被毁!”
“此乃奇耻大辱!”
“若我大隋连问罪的勇气都没有,何以君临天下?何以安抚民心?”
话音落下,众人顿时面露迟疑之色。
“陛下,幽冥之路凶险异常,即便是越王殿下修为高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苏威见状顿时感到不妙,连忙开口道:“更何况还要调兵遣将……”
“正因凶险,所以才需众卿同心协力!”
杨广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的道:“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了杨素,郑重道:“皇叔,朕知道此行定然是凶险万分!”
“但为了大隋,还望皇叔不辞辛劳,勇担此任!”
杨素担忧力有不逮,因此有些犹豫。
但现在,杨广直接召集了文武大臣,直言可以调兵遣将,任由杨素放手施为。
既然如此,杨素还有什么理由推辞?
“……”
杨素神色复杂的投去目光,看着年轻帝王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事已至此,已经再无退路。
这位年轻的帝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推动着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一念及此,杨素深吸一口气,猛地拱手拜礼,沉声道:“臣,遵旨!”
“好!”
杨广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赞叹道:“皇叔不愧是我大隋柱石,果然是忠勇!”
紫宸殿内,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杨素却是望着龙椅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心中默默道:陛下,你这一步棋,究竟是福是祸?
……
随即,文武百官便是带着满腹疑问和茫然,缓缓离开了皇宫。
也有人试图从杨素口中问出一些内情。
可此时的杨素也是一头雾水,只是摇了摇头,便乘着马车回到了王府之中。
紧接着,杨素便是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殿内的一幕幕。
他相信杨广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但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陛下想从幽冥得到什么吗?”杨素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问责鬼王?攫取阴阳权柄?安抚天下百姓?
这些或许是明面上的理由,但以杨广的深谋远虑,断不会为此不惜动摇国本。
杨素正思忖之际,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步入,青衫磊落,腰悬古剑,面貌俊秀。
正是杨素嫡长子,当今六部之一的礼部尚书杨玄感。
刚才大殿上,他同样也在场,因此在见到杨素匆匆离去后,当即便是跟到了王府之中。
“父亲。”
杨玄感微微点头见礼,随后直言不讳的问道:“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闻言,杨素抬眸凝视长子,烛火在他眼中摇曳如幽冥微光。
“若是说老夫自己也不知道……你相信吗?”他的声音低沉如锈剑出鞘,隐隐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
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他这个奉旨去幽冥阴间的人,完全不知道这个旨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就跟一个瞎子被派去勘察天色一样荒谬!
“这……”
杨玄感也怔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个旨意连自己父亲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素苦笑一声,手指在案几上划出深深的刻痕:“陛下只说要问罪幽冥,却未言明具体要做什么。”
“但你想……调动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这绝非是小事。”
“若仅仅是问责,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说到这里,他忽然就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芒,幽幽道:“除非这只是一个借口!”
闻言,杨玄感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问道:“父亲的意思是……?”
“不清楚。”
杨素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无奈道:“陛下绝非鲁莽之人。”
“既然让我去,这里面定有深意。”
“或许……是为了那幽冥的权柄?”
他想起两晋分裂之时,九州大乱,南北动荡,幽冥阴气倒灌入人间,导致多地阴兵借道、厉鬼横行。
一直到各地诸侯纷纷崛起,又值西域佛法东传,以伏藏法师为首的高僧们出手,镇压幽都,这才重定阴阳秩序。
“可幽冥自有其主,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判官阴帅……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杨玄感忧心忡忡,沉声道:“父亲此去,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行走。”
“若是一个不慎,很可能就会成为引发阴阳动乱的罪人。”
闻言,杨素陷入了沉默。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道……所以他才疑惑,究竟是杨广另有图谋,还是说想借这个机会将他除去?
“陛下既然决心已下,我等身为臣子,唯有遵旨。”
杨素负手而立,凝望着天色变化,幽幽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的道理……不用老夫教你。”
杨玄感神色微凝,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应道:“是,父亲!”
……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杨广看着文武群臣退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杨素和众臣心中的疑惑,也知道此行的凶险。
但他仍然决意如此。
那幽冥鬼王既然敢在大兴城放肆,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助这一次的试探……确认一些东西。
而满朝文武之中,就他所知与幽冥有关系的,只有杨素一人。
无论是披头星还是五鬼星,都与幽冥阴间脱不开关系。
若是杨素也不成……那杨广只能暂时将此事压下了。
“陈叔宝。”杨广轻声唤道。
“臣在。”陈叔宝连忙上前。
“传旨下去,无论越王要什么东西……都给他!”杨广缓缓说道。
闻言,陈叔宝心头一震,有些意外,但更多是震撼。
他一直随侍在旁,自然知晓杨广执意要探一探幽冥的原因是什么。
但他不解的是……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如今,朝廷正在全力筹备大运河,另外雍州府衙和北方各州府也在探查绿林道势力,准备征讨绿林匪,军需粮秣、舟师器械皆已齐备,战事一触即发。
可陛下却在此时将朝中一位重臣调往幽冥险地……这必然会让朝野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如此作为真的合适吗?
“陛下,即便是越王殿下,踏入幽冥阴间也难保万全!”
“阴司簿册早有定数,阳寿未尽者强行闯入,轻则折损三魂七魄,重则引动六道轮回失序。”陈叔宝委婉的说道。
这话就差直说杨素这一趟去幽冥阴间,完全就是自投罗网。
然而,杨广指尖轻叩龙案,目光如刃,幽幽道:“朕要的不是他做出什么事情……而是幽冥给个交代。”
交代?
陈叔宝怔了下,稍作思索,猛地反应过来,低声道:“陛下是想……地府主动告知答案?”
他很清楚,杨广执意闹一下幽冥阴间,究其缘由,是在影牢之中的时候,杨秀所说的话里面,提到了一个信息。
那道信息让杨广开始怀疑一件事……那就是独孤伽罗是否真的死了!
“……是,也不是。”杨广没有否认,但似乎还有其他缘由。
他看过西游记,所以知道原著中,那位花果山的美猴王,曾经因为阳寿将尽的缘故,被黑白无常勾魂索魄,带到了地府之中,并且看到了生死簿。
最后,那位美猴王挥毫涂改,勾销自己与花果山猴群之名,使得自身超脱在生死界限之外,引得幽冥震怒,三界动荡。
而杨广想知道的……其实是在那生死簿上,究竟有没有杨家的名字。
比如,有没有他父皇杨坚、母后独孤伽罗,乃至他自己——杨广的名字。
若簿上无名,是否意味着他们早已超脱轮回?
如果有……那为何杨坚死了,帝棺一直停在仁寿宫,却不见幽冥地府的人来?
这就是杨广想知道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他没法跟旁人说,甚至连怀疑都没有办法怀疑。
所以他才让杨素走一趟幽冥阴间,真正用意是试探一下幽冥地府的态度。
“雍州府衙那边怎么样?”
杨广话锋一转,问道:“北方绿林道的势力,现在探查如何了?”
闻言,陈叔宝躬身答道:“回陛下,雍州府衙联合兵部、刑部,已调动各州府衙役、边军斥候,对北方绿林道大小山寨进行了查探。”
“目前已经初步确认,北方绿林道中一共有七十二个大小山寨,其中有七个山寨,势力比较庞大,各自盘踞于太行、吕梁、燕山等险要之地,匪首最弱也是返虚合道境的实力!”
“其中,二贤庄的庄主‘赤发灵官’单雄信,乃是人仙境的强者!”
“除此之外……”
陈叔宝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缓缓道:“据密探传回消息,除了二贤庄之外,其他山寨也藏有前朝的余孽。”
话音落下,杨广顿时来了兴致,若有所思的问道:“哦?这些人想干什么?”
“回陛下,目前尚未查明他们的具体身份,但密探觉察到了其中有人应是前朝皇室子弟……”
陈叔宝的表情越发显得怪异,抿了抿嘴,低声道:“这些人的行事极为隐秘,但出手却很是阔绰,手握不少天材地宝和修行功法,因此拉拢了不少绿林匪。”
“除此之外,这些绿林匪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打出了‘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旗号,吸引了不少走投无路的散修和对朝廷心怀不满的草莽之士。”
替天行道?
闻言,杨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只不过是一群打家劫舍的蟊贼,也配谈替天行道?”
“这些人只是为自己的恶行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他相信草莽之中,一定是存在有英雄、豪杰的人。
但那种人绝不会是这般打着‘替天行道’旗号,与前朝余孽勾结、私藏禁功秘法,暗中蓄养修士,铸造兵甲。
陈叔宝没有说话,只是从袖袍下取出一份密报,上面正是各州府衙役探查所知的内容。
“嗯?”
杨广接过密报扫了眼,眸光顿时发生了变化。
这密报上的内容,大多与陈叔宝所奏禀没什么不同。
唯有一点令他生出了些许警觉,是密报末尾那句——所有山寨皆是供奉有佛像!
“陈叔宝,这件事你不知道?”杨广皱了下眉。
闻言,陈叔宝怔了下,有些茫然的投去目光,就见杨广指着密报上末尾那一句。
佛像?
陈叔宝仍然怔神,不明所以的问道:“陛下,可是觉得此事不妥?”
听到这话,杨广反而怔住了,仔细凝视着陈叔宝茫然的神色,目光渐渐沉如寒潭。
他突然反应过来……因为他是穿越者,先知先觉,洞悉历史与神话,所以本能觉察到了不对劲。
但对于这方世界的人们来说,佛像本就是寻常供奉之物,是佛法东传至九州后,数百年来的信仰。
尤其是大隋皇朝立国之后……更是推行崇佛与尊佛。
而绿林道的山匪也是大隋百姓,供奉佛像,何错之有?
一念及此,杨广心中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密报边缘,面露沉思之色。
他很清楚这些绿林道山匪供奉佛像的举动绝对不对劲。
若是结合之前崇玄寺和雍州府衙查到,二贤庄与七大寺院暗中有交易……这帮绿林匪,说不准跟佛门势力还有勾结!
想到这,杨广便是感到了一阵头疼。
“真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啊!”
他虽然猜到了佛门势力庞大,毕竟在九州传法数百年,早已根植于九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壤,香火所至,皆有其影。
但杨广还是有些低估了佛门。
大兴城和周遭的寺院,虽然他通过阴阳祸乱的借口直接一网打尽,可大兴城之外的寺院、佛庙,可就真如野草般斩不尽,也烧不绝。
“罢了,也是我天真了,竟然想这么简单就将佛门覆灭了!”杨广暗暗摇头。
随后,他看着陈叔宝茫然的神情,轻声道:“让各州府打探一下,佛门有没有在北方绿林道中传播香火。”
“是,臣遵旨!”陈叔宝躬身应诺。
杨广起身走到殿外,凝视着远处的天色,负手而立,恍若将整个大兴城收入眼底,旋即眺望着更远方的天地。
“北方……然后是江南!”
此刻,杨广心中喃喃轻语,似是在凝视着大隋皇朝的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