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外,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过官道,车轮碾过湿土后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帘微掀,露出一张清癯面庞,目光如电似的扫过道旁枯柳,感慨了一声道:“这月份还未入秋,草木竟然就已经枯萎了。”
“天象骤变至此,不知道是不是天道在警示我等。”
马车中,一位身着锦袍的俊秀青年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随后,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眸光清冷如霜,指尖轻轻拂过膝上一柄古朴长剑的剑鞘,低声道:“枯柳非因天象所至,而是地脉阴气溃散。”
“阴气?”
那锦袍青年怔了下,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潞州曾经有一百多年间都被阴气笼罩,地脉阴气本就比别处更加浓重。”
“后来虽被佛门的高僧驱散,但手段太过粗暴,治标不治本,导致潞州之地,反倒显出枯槁之相。”
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霜,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幽微的铮鸣,轻声道:“若我所料不差,阴气溃散之处,必有佛门的人在附近,悄然收集阴气,炼制成煞。”
闻言,锦袍青年瞪大眼睛,他所知的佛门中人,可是慈悲为怀,如何会做这种事情?
“佛门弟子要这阴煞有何用?”
女子美眸一闪,幽幽道:“自然有用。”
“佛门以阴煞阴天雷而落,再浇灌枯木为根,可获得雷击木,此乃真正的天材地宝,丝毫不逊色一些先天灵根。”
“除此之外,佛门之中修为高深的僧人,也可借阴煞淬体,炼成‘无漏金刚’之身!”
总而言之,这阴煞的确是阴损之物,但也要看在谁的手上。
若是落入炼丹师的手中,这阴煞甚至能成为炼丹的上佳辅料,炼出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一炉便可救百名垂死之人。
而如果落入邪修的手中,亦是能被淬炼成为绝世毒引,顷刻间可令千军万马化为脓血。
“……不过,阴煞极为难成,按照这潞州之地的情形来看,顶多也就凝聚出一两缕的阴煞,成不了气候。”
闻言,锦袍青年这才恍然的点了点头,只觉见识大增,感慨道:“樊姑娘不愧是青华宫的弟子,竟然连这等秘辛都知晓!”
“真是了不起!”
听到这话,女子一脸平静的表情,并未因夸赞而动容,只是默默将长剑横于膝上,指尖轻抚剑脊,不言不语。
锦袍青年见状,也没有觉得奇怪。
这位樊姑娘乃是他从秦岭经过的时候,无意之间结识,虽是面冷了一些,但心肠却是颇为炽热。
当时,他的马车在途径秦岭深处时遭遇一头化形的妖族,率领山匪占山为王拦路,正是樊姑娘仗剑出手,以一道剑气斩了那妖族,震退数十名悍匪,这才保他周全。
而在得救之后,他也是向对方表达了感激和问候,得知后者准备前往山东,正巧他的马车顺路,于是不忍一个姑娘家的孤身走山道,便是带上一程。
当然,锦袍青年也抱着一丝请这位樊姑娘护持一道的想法。
因为按照樊姑娘所说,她出身青华宫,此番也是第一次外出。
而锦袍青年恰巧听说过青华宫之名,乃是秦岭那边极为低调和隐秘的一个道统,传闻历代弟子都很少,曾经还有过一代只有一个弟子的情况出现。
也正如此,青华宫鲜少在九州上显露踪迹,但每代弟子皆惊才绝艳,出世即引动风云。
锦袍青年也曾暗自揣度,此行若是再遇险,有樊姑娘在侧,可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安心。
嗡!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忽然惊觉对面樊姑娘指尖微顿,剑脊寒光倏然一颤!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寒意便是自她体内弥漫而出。
锦袍青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问道:“樊姑娘,怎么了吗?!”
反而,樊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凝视着远处的山道尽头。
无数黑影正踏着枯叶缓缓逼近,衣袍翻飞之间,隐约浮现出一道又一道浮云金纹!
吁!
与此同时,正在驾着马车的车夫也是反应过来,连忙拉住了马,定睛一看,惊叫道:“少爷,不好了!”
“这些人是二贤庄的人!!”
二贤庄!?
那锦袍青年心头一惊,他家在这北方也算是颇有根基,自然知晓北方绿林道上的七大势力!
二贤庄便是在这七大势力之一,传闻庄主‘赤发灵官’单雄信,乃是北方绿林总瓢把子,凶名赫赫,实力深不可测!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竟然会碰上二贤庄的人。
“那马车上的人,老实下来!”
此时,山道上的无数黑影也终于显露出真容。
赫然是一个个凶悍无边的绿林匪,或是狞笑,或是面无表情,从山道四面八方而来,包围住了整个马车。
其中,为首者魁梧如黑熊,手持一对劈山斧,目光如电的扫去,暴喝道:“本大爷等人也不是为求财,只是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尔等想要从此路过……需要我等的许可!”
轰!
话音落下,一股恐怖的气血震动山林,宛若有上古凶兽现世。
整条山道瞬间震颤,枯叶如被无形之力掀飞,簌簌升空!
噫!!
马匹惊嘶长鸣,前蹄高高扬起,几欲脱缰。
“糟了……”
那锦袍青年脸色骤变,却没有注意到在对面坐着的樊姑娘指尖轻抚剑鞘,眸中寒光如霜雪初凝,隐隐带着一丝疑惑。
随即,她喃喃自语的道:“不是那个庄主吗……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炼气化神境的小喽啰!”
作为青华宫这一代的弟子,樊姑娘在离开秦岭之前,曾经得到师尊的传授与指点,告知过她这九州大地上,目前有几个人她现在打不过的。
其中之一,就是这北方绿林道上二贤庄的庄主‘赤发灵官’单雄信。
因为,对方乃是人仙境中的佼佼者,即便是同境界之下,也鲜少有人能敌过。
樊姑娘将师尊的指点与教导牢记于心,因此在刚才发现这些绿林匪乃是二贤庄的时候,有过一瞬间动念,打算丢下锦袍青年和马车,直接遁逃而去。
但现在……似乎不用逃了!
想到这,她没有理会锦袍青年惶恐不安的样子,指尖一松,剑鞘立刻微沉。
嗡!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剑势如渊似海,轰然压向山道!
“嗯!?”
那为首的绿林匪见状瞳孔骤缩,猛地大喝一声:“好胆,竟然还敢对本大爷出手!?”
“看来你是不知死……”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是感到手中劈山斧竟嗡嗡震颤,斧刃寒光寸寸崩裂!
什么!?
他猛地瞪大眼睛,根本来不及调动体内气血之力,双腿已不受控地一沉,膝盖瞬间陷进青石板中!
轰!
一瞬间,这为首的绿林匪便是遭到了重创!
与此同时,四周的匪众亦是还没反应过来,便是齐齐闷哼,如遭千钧重锤砸顶,扑通跪倒一片。
“这……这是……!?”
那为首的绿林匪死死抬头望去,只见马车之中,一道风华绝代的倩影,一闪而逝。
随即,那马车便是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扬起一缕微尘。
马车里面,樊姑娘指尖轻叩剑鞘,眸光冷冽如初,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惊天剑势不过是拂去蛛网般随意。
“……”
锦袍青年呆坐原地,喉结上下滚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山道两侧,那些匪众仍跪伏在地,额头渗血,无人敢动分毫。
那股恐怖的剑势如擎山巨岳,死死将他们全部镇压,毫无抵挡之力。
嘎!
忽然,远处林梢有鸦鸣掠过,似在为这场无声的碾压低吟挽歌。
……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那马车终于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一众绿林匪才敢颤巍巍撑起身子,彼此对视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羞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大哥?”
有绿林匪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着那名为首的绿林匪头。
结果,这一眼看去险些将他吓死!
那名绿林匪头……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碎霜。
一瞬间,众人心头浮现出恐怖无边的寒意。
……
与此同时,离着潞州城百里外的幽谷深山处,雾气如墨翻涌,隐隐映照出一片宏大无边的建筑轮廓。
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雾中泛着幽青冷光,仿佛上古秘境似的,巍然矗立于云雾之巅。
其中,在那最前方的道路旁,一块斑驳石碑斜插于地,碑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二贤庄!
这里便是北方绿林道上赫赫有名的二贤庄。
“你说什么?”
此时,二贤庄深处,青石大殿内的烛火猛地颤了下,映得主座上那道精壮身影伟岸无边,仿佛与擎山巨岳齐平。
下一刻,那身影面容缓缓露出,赫然是位虬髯如铁,眸似寒星的绿林豪杰。
其名为单雄信,乃是这二贤庄的庄主,亦是北方绿林道上公认的总瓢把子,一代人仙境强者,被尊为‘赤发灵官’。
“刘山死了?”
单雄信此刻一脸讶异,忍不住问道:“谁干的?”
他刚得知消息,手底下一名炼气化神境巅峰的匪头死了。
“不知道,是一辆过路的马车,被刘山带人拦了下来,结果没一会儿,刘山就死了。”
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身着道袍,仙风道骨,沉声道:“刘山原本以为又是州府的探子,或是府衙的官吏,本想拦下来查探一下……”
“结果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出手,瞬间便杀了刘山!”
闻言,单雄信一脸震惊。
刘山是他手底下的匪头,炼气化神境巅峰的修为,手持一对具有灵性的劈山斧,即便碰上炼神返虚境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但现在,竟然连对方的面都没有看到,直接就被隔空杀死了!
那对方的实力有多强大?
返虚合道境?
又或是……人仙境!?
想到这里,单雄信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这段时间二贤庄周遭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窥探,在探查过后发现,这些窥探都来自朝廷!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单雄信立刻就意识到,二贤庄被朝廷盯上了。
因此,这段时间他将庄内的人都散了出去,前往各处山道口探查来往的马匹、车队,以防变故。
可谁能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你觉得会是朝廷的人吗?”单雄信眯起眼睛。
那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沉吟片刻,指尖掐诀,似是在推演天机。
半晌后,他这才缓缓摇头,轻声道:“不像。”
“朝廷的高手虽多,但行事向来光明正大,若真是他们出手,定会留下些痕迹,或是直接亮明身份。”
“可这次……出手之人气息缥缈,剑势凌厉无匹,更像是江湖散修,或是某个隐秘道统出身。”
随即,他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据逃回来的弟兄说,对方似乎并未下死手,除了刘山之外,其他人只是被剑势震伤,并无性命之忧。”
“若真是朝廷的鹰犬,恐怕不会如此手下留情。”
闻言,单雄信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隐秘道统……北方的吗?
一瞬间,他心中快速闪过几个名字,但皆是有些不符合。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单雄信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庄主,是往山东方向去的。”
闻言,在殿内的另一人答道:“车内应该至少有两人,加上那个车夫一共三人!”
“山东……”
单雄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难道……是瓦岗寨的人?”
瓦岗寨也是北方绿林道七大势力之一,与二贤庄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交情。
但这一次,二贤庄陷入了麻烦,隐隐被朝廷盯上,明眼人都看出来,二贤庄很可能在劫难逃。
若是有人打算趁机落井下石……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不像。”
然而,那身着道袍的男子再次摇头,轻声道:“瓦岗寨虽势大,但真正有修为的不过就是那几位,我都一清二楚,并无这等掌握惊人剑道之法的。”
“而且,瓦岗寨若想与我二贤庄为敌,断不会用这种手段,只会明刀明枪地来。”
听到这话,单雄信顿时沉默了。
一时间,这青石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单雄信越皱越紧的眉头。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舒了口气,沉声道:“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闻言,那道袍男子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看着单雄信说道:“最近二贤庄周遭不太平,若是你离开的话,难免会出现什么变数。”
“所以,我去走一趟,看看那人的来路与底细。”
话音落下,单雄信点了点头,沉声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放心。”
随即,那道袍男子袖袍一振,身形已如青烟般掠出殿外。
檐角铜铃轻颤未歇,人影却早已杳然无踪。
与此同时,单雄信伫立原地,目光沉沉望向二贤庄外,心中莫名有一丝不安。
自从二贤庄隐隐被盯上之后,这什么牛鬼蛇神都开始冒头了……
难道,二贤庄在劫难逃?
“实在不行,就答应了佛门的条件……我看你朝廷敢不敢跟佛门撕破脸!”
单雄信眸光一闪,神情有些发狠,只是拳头忍不住攥紧。
他很清楚,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二贤庄便也就是名存实亡了。
而且,他还得忍受‘百般屈辱’!
……
呼!
那道袍男子身形宛若青烟而去,踏尘而动,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宛若天上仙家而临。
转眼间,他便已经跨过了三座山头,隐隐看见在官道上的那辆马车!
“就是那一辆吗……”
那道袍男子心中暗道一声,身形微动,正要飘落。
嗡!
忽然,一股恐怖的剑势猛地腾起,宛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带着斩破苍穹的凌厉锋芒,直刺他的面门而来!
“什么!?”
那道袍男子瞳孔骤缩,只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法力疯狂运转,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道:“六丁六甲,护吾周身!”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金光浮现而出,宛若金甲神将降临!
铛!
随即,那恐怖的剑势便是与金光轰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那道袍男子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
“噗!”
下一刻,他猛地喉头一甜,当场一口血便是吐出,踉跄倒退三步,气息起伏不定。
“人仙……等等,这是青华剑!?”
道袍男子抹去唇边血迹,瞳孔剧烈收缩,一脸惊疑不定的望向官道尽头。
那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马车顶上站着清冷绝世的女子,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衣袂翻飞如雪,眸中寒意似能冻结三江四海。
“青华宫,青华剑,青华仙子……你是黎山老母的传人!?”那道袍男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