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纹破甲箭?
杨广挑了下眉,神色间若有所思,脑海里浮现出这种箭矢的来历。
这是工部专为攻城、弑仙而锻造出来的箭矢,箭镞以玄铁为骨,雷纹为脉,需引九天之上的雷煞淬炼七日方可成型,一箭便可洞穿人仙法相。
若是万箭齐发之下……攻城拔寨,轻易而举。
也正如此,这雷纹破甲箭是名副其实的攻城军械,此前幽州与并州素无调拨先例。
最关键的是,朝廷最近没有大举对外动兵的意图。
这种强大无比的军械,若是没有朝廷的命令,那就是私自调拨!
这可是真正的重罪!
“臣已派人查明……”
宇文成都望着龙椅上怔神的年轻皇帝,低声道:“那批箭矢今晨已失落于雁门关外。”
“雁门关外风沙蔽日,幽州府衙和并州府衙皆是上禀,押运队连人带车陷于流沙,消失不见。”
“但是……”
宇文成都抿了抿嘴,深吸口气,沉声道:“雍州府衙探查到,那批破甲箭刻有‘并州府衙·丙寅年造’的字样!”
话音落下,杨广猛然攥紧密录,纸角簌簌裂开。
丙寅年……这意味着那批雷纹破甲箭并非是工部所铸,而是杨谅在新帝登基后、尚未颁行改元诏前,公然僭越制式军械之权!
换句话说,那批上奏失落的破甲箭,并非出自工部之手。
要么是杨谅私自建造,要么是幽州府衙与并州府衙合谋伪造文书。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坐实并州府衙谋逆之心!
“好一个并州……好一个汉王!”
杨广忽然松开手中化为碎屑的密录,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这是打算彻底与朕作对了吗?”
殿内烛火骤然一颤,映得他眼底寒光如刃。
终究杨广不是原轨迹那个‘隋炀帝’,性情没有那么偏狭暴戾,对于兄弟手足的感情仍然还是存在的。
当初,即便杨勇谋逆叛乱,在最后时刻杨广也没想着亲手将其杀了。
若非杨勇自刎……杨广很可能也只是会囚禁其一生。
但现在,杨谅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已经彻底将杨广激怒了。
“宇文述大将军到哪了?”杨广忽然开口问道。
他之前下旨让宇文述前去并州,接掌并州总管之位,同时让汉王杨谅返回都城。
这道旨意就是他给杨谅最后的机会……若是杨谅老老实实的奉旨回京,此事尚可按下不表。
可若他拒旨抗命,按兵不动,那这一切便是铁证如山。
“回陛下,大将军昨日回奏兵部,已至太行山附近,再有五日便可到并州地界!”陈叔宝恭敬的回道。
闻言,杨广眸光幽幽,轻声道:“让大将军脚步快一些!”
“三日内到并州……”
“然后,给汉王留下两日时间,若不奉旨回京,即以谋逆罪褫夺王爵,锁拿进京听勘!”
“若敢聚兵抗拒……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陈叔宝心头颤了下。
随即,他便是恭敬应道:“遵旨!”
陈叔宝躬身退出殿内,前去传旨,心中还忍不住有一丝感慨。
无论如何,这一次杨谅都是在劫难逃了!
……
殿内,宇文成都看也没看陈叔宝离去的背影,只将目光牢牢锁在杨广脸上,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胸中。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却终未吐出一字。
烛火在他瞳中明明灭灭,似乎映出了一丝蠢蠢欲动。
“成都,你想去并州?”
忽然,端坐在龙椅上的杨广开口,似是一眼就看穿了宇文成都心中所想。
宇文成都闻言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随即,他重重颔首,朗声道:“陛下明鉴,臣……臣愿往并州!”
杨广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意,以及那份属于少年天骄的锐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宇文成都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雍州刺史和右千牛卫将军,一身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正是血气方刚、渴望建功立业之时。
如今,听闻有此平叛大事,自然按捺不住。
“哦?”杨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你可知并州如今是何局势?”
“汉王杨谅经营并州多年,党羽众多,而且手握边军,更有那批不明去向的雷纹破甲箭……”
“此去凶险,你有几成把握?”
闻言,宇文成都胸膛一挺,银枪般的脊梁愈发笔直,沉声道:“臣不敢言有十成把握,但臣愿为陛下扫平一切叛逆!”
“汉王若敢抗旨,臣定将其生擒活捉,献于陛下阶下!”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源于自身强大实力的底气,也是对杨广的绝对忠诚。
杨广凝视着他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一个‘扫平一切叛逆’!”
“朕要的就是你这份锐气!”
然而,杨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幽幽道:“不过,成都忘了自己已经被朕任命为征讨北方绿林道的北路总管吗?”
“而且,宇文述大将军已在途中,你若前往,还需受其节制,束手束脚。”
“可有想过?”
话音落下,宇文成都顿时反应过来,忍不住愕然。
他险些忘记了……自己的确还有其他职责在身!
而且,北方绿林道的围剿,与并州平叛似乎冲突了!
但宇文成都又有些不甘心,不想要放过这个建功立业,沙场征伐的机会。
“陛下……”宇文成都正欲再说。
但杨广却是抬手,缓缓道:“成都也不必如此紧张,北方绿林道与并州府衙本就暗通款曲。”
“如今杨谅谋逆之心已显,那些绿林势力定会与其勾结,互为臂助。”
“你身为北路总管,围剿绿林道,便是断杨谅一臂,此乃釜底抽薪之举,其功不亚于直捣并州。”
杨广目光深邃,继续说道:“而且,宇文述大将军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对付杨谅那等盘踞一方的藩王,比你这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更为稳妥。”
“你若贸然前往,反倒是添乱。”
宇文成都闻言,脸上的失落之色难以掩饰,但他也明白杨广所言有理。
北方绿林道势力盘根错节,若真与杨谅勾结,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若能将其彻底清剿,无疑能大大削弱杨谅的羽翼。
“臣……明白了。”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躬身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全力清剿北方绿林,绝不让他们成为汉王叛逆的助力!”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你且回去准备,三日后便领军出发。”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凡与绿林勾结者,无论官民,格杀勿论!”
“臣遵旨!”宇文成都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抱拳领命。
杨广摆了摆手:“去吧。”
“是!”
宇文成都抱拳,再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前方纵有千军万马,他也能一力破开。
看着宇文成都离去的背影,杨广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深邃起来。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谅啊杨谅……”
杨广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可别自己不要。”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隐隐还有一丝莫名的哀伤。
亲情?
在这皇权面前,有时显得如此脆弱。
若是最后杨谅仍然选择了谋逆这条路,那就只能用他的血来警示天下,来稳固这大隋的江山!
窗外的晨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
一场风暴正在这大隋皇朝的土地上悄然酝酿。
……
皇城内,工部衙署灯火通明。
数十名匠吏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面前,图纸上墨线勾勒的并非寻常城防,而是三座并列的巨大弩车。
这是工部最近研究出来的新军械,有着足以撕开人仙境强者肉身防御的威力。
工部将其命名为‘震岳弩车’,这图纸上的线条便是这件军械的全剖结构图,每根弩臂皆标注着注明需‘玄铁淬火、力挽千钧’的朱批。
为首的匠正用铜尺敲击图中机关枢轴,声音清越如磬,沉声道:“明日辰时之前,务必铸成首批三十具!”
“此物一出,纵然是人仙境的强者,也难以抵挡!”
闻言,一众匠吏莫名兴奋,纷纷喊道:“是!”
紧接着,众人便是立刻纷纷投入熔炉、锻打、淬火、校准……锤声如雷,火光映亮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图纸上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与弩机,在这些匠人手中渐次成形。
一具具震岳弩车的骨架在铁砧上拔地而起,寒光凛冽,蕴着难以想象的威能。
而在旁的铁匠铺,亦是在不断熔铸玄甲,一副副甲衣很快便是成型,被披上油布,锤痕未冷,寒光隐透。
“工部的动作还真是快啊,这么快便已经在为征北做准备了?”
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正在督工的工部尚书宇文恺闻声望去,只见苏威一袭蟒袍走来,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
宇文恺当即挑了下眉,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苏威乃是鸿鹄寺卿,掌管天下僧道事务,素来与工部井水不犯河水。
闻言,苏威缓步上前,并不计较宇文恺的冷漠,而是指尖拂过图纸上的‘震岳弩车’四字朱砂批注,忽而轻笑道:“听闻工部在造一件能撕开人仙境强者肉身防御的军械,因此特来看看。”
“若是此物若真能破人仙境,工部当是又造出了一件国之重器啊!”
工部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如今大隋军中的所有军械,几乎全出自工部之手。
其中,有能够一箭洞穿三重玄铁甲的雷纹破甲箭,也有可于百步外震碎敌将肉身的轰雷弩,更有能借地脉之力、引九天雷火焚尽千军的雷枢阵。
除此之外,还有那传说中可镇压气运、隔绝天机的‘九鼎图’,亦是工部心血所铸,乃是行军攻伐的大杀器。
而现在这震岳弩车,更是一件可以对人仙境强者产生威胁之物。
很显然,这是工部为朝廷征讨北方绿林道而准备的。
毕竟,传闻北方绿林道中,可是有不少强者。
“这是工部的事情,与你鸿鹄寺应该无关吧?”
宇文恺面无表情,迎着苏威的目光,直言不讳的道:“说吧,你今日突然到我工部,想来是有事,直说无妨。”
闻言,苏威挑了下眉,仍是避而不答,缓缓道:“听闻前日雍州府衙在追查七大寺院残党的时候,在西市挖到了一座地宫。”
“地宫深处,掘出一尊断臂金身罗汉,腹中空旷,内壁刻满梵文符箓,似是上古镇压之器……不知,安乐公可有兴趣?”
安乐是宇文恺的字,一般只有亲近示好之人才会如此尊称他的字。
听到这话,宇文恺眸光微凝,指尖在案桌前缓缓一叩,轻声问道:“梵文符箓?可有辨其真意?”
苏威笑意不减,袖中滑出一枚青铜残片,背面阴刻半枚莲纹,缓缓说道:“那地宫石匣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开启时寒气透骨,雍州府衙的衙役三日高热不退!”
“最后,他们发现了那罗汉断臂处,切口平滑如镜,并非是寻常刀斧所为。”
呼!
不远处,炉火跃动,映得图纸上弩机齿痕泛青。
远处传来第一具震岳弩车基座落定的沉响,震得案头铜尺嗡鸣不止。而宇文恺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捻起那枚残片,指腹摩挲莲纹凹痕,忽将铜尺尖端抵住图纸上弩机枢轴。
嗡!
随即,尺身微颤,与远处的震岳基座轰鸣共振。
一瞬间,宇文恺便是确认,这玩意是真的!
其上的梵文符箓,若是能临摹下来,镌刻到震岳弩车上,只怕能将其威力提升三成以上!
“你想要什么?”宇文恺直接问道。
他很清楚,苏威特意带着这个消息和实物到来,绝对是有所图谋。
然而,苏威没有开口说自己的条件,反而指尖轻叩案沿,目光如刃的说道:“鸿鹄寺欲借工部之手,将此符箓刻入震岳弩车……但需安乐公亲自主持镌刻阵纹,并于三日内完成首具试射。”
随即,他语气顿了顿,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此乃‘梵篆真形图’的临摹本,可相助工部的匠吏一臂之力!”
宇文恺听到这话,越发感到惊诧,挑了下眉,随后将其接过查阅了一番,确认真伪。
紧接着,他便是皱紧了眉头,疑惑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请安乐公帮本官一个忙。”苏威缓缓道。
“什么忙?”
宇文恺原本还不感兴趣,但苏威准备如此妥当,甚至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惜如此,也要让他动心,着实是让他有些好奇了。
“征北大军之中,还缺一个随军主簿,我想请安乐公帮本官要来!”苏威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闻言,宇文恺指尖一顿,铜尺边缘在图纸上划出细微银痕,缓缓开口说道:“征北……你想要军功?”
虽说在旁人眼里,大军开拔,征讨一方,乃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但在那些强者或是野心勃勃之人的眼中,这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宇文恺抬眸直视苏威,火光在瞳底跳动如刃,“你身为鸿鹄寺卿,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三品文武大臣之中的顶端了。”
鸿鹄寺卿,在经过数百年的变迁后,在如今的大隋皇朝之中,为从三品的官职,负责百官朝会、殿廷礼仪的安排。
此外,鸿鹄寺还承担着外使接待和管理天下僧人、道士的重要职责,因此拥有较大的权柄。
但苏威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露出苦笑,摇了摇头道:“安乐公有所不知,陛下有意将僧、道之事,从鸿鹄寺中剥离出去。”
话音落下,宇文恺顿时面露惊讶之色,凝声道:“此事当真?”
僧道之事,向来是由鸿鹄寺统管,若是剥离的话,鸿鹄寺权柄将大幅削弱。
苏威这个鸿鹄寺卿的从三品之位,只怕是也要悬了。
毕竟,失去了僧道之事的管辖权,鸿鹄寺便只剩朝会礼仪一桩实务,形同虚设。
“陛下这段时间将八宗、佛门的事情,几乎全部交给了崇玄寺,这已经是在向外释放信号了。”苏威摇了摇头。
他作为鸿鹄寺卿,也是三品文武大臣,自然是看得出来,随着杨广登基继位,时日渐久,已经开始打算对现有的官制动手了。
很可能,下一次朝会……或是等到大朝会上,杨广就会正式将僧道之事从鸿鹄寺下剥离出去,全部交给崇玄寺,又或是另立一个衙署。
但总之这么一来,鸿鹄寺的权柄将如沙塔般轰然倾颓,而苏威这个鸿鹄寺卿的从三品冠冕,亦将随之黯淡无光。
“所以你打算随军,获得一些军功,好为日后谋划?”宇文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管是大隋皇朝,还是前朝……甚至是再往前的朝代,军功无疑是晋升的最好捷径。
“正是,所以要求安乐公帮本官一个忙。”苏威目光沉静,指尖轻叩案几,轻声道:“若得征北之功,再转任兵部或吏部,方能在新局中立足。”
闻言,宇文恺默然片刻,忽将铜尺翻转,刃面朝上,映出跳动火光,幽幽道:“可你可知,此役之敌并非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