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绿林道中可有不少人仙境的强者!”
“老夫想,即便是靠山王、忠孝王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你真的想好了?”
苏威点了点头,沉声道:“请安乐公放心,本官已有心理准备!”
他很清楚,一朝皇帝一朝臣,若是不能在杨广对鸿鹄寺下手之前,先一步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那最后的结果,必是被彻底边缘化,连朝堂都难再立足。
而此番朝廷对绿林道的征北之役,恰是他最好的机会。
哪怕刀锋加颈,也要在新局未定前,为自己凿开一道生门。
“好吧,老夫帮你这个忙。”
宇文恺点了点头,随后便是拿起那卷梵箓图,缓缓道:“另外,震岳弩车造好后,老夫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说功。”
闻言,苏威怔了下,有些迟疑。
他本意是拿这个东西与宇文恺做个交易,最后震岳弩车造出来后,威力更强,那将是工部的功劳。
现在宇文恺要为他说功,这么一来的话,岂不是白帮忙了?
“我等匠人,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必要弄虚作假。”宇文恺似乎看穿了苏威心中所想,缓缓说道:“你是实打实自己入军中,杀敌立功,而不是请托……”
“这一点,老夫很敬佩。”
宇文恺拿着那卷梵箓图,朝着院中走出,只有声音传来:“老夫自问做不到,但也很清楚帮你这个忙。”
听到这话,苏威沉默了许久,最后长揖拜礼。
……
与此同时。
宇文恺拿着梵箓图缓步穿过青石小径,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响,来到了院中,望着正在捣鼓震岳弩车的匠吏,沉默不语。
忽然,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低声问道:“老爷子,你真的要帮苏威啊?”
“照我看,他可不只是想要捞军功这么简单!”
显然,宇文恺和苏威在外面的交谈,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小子有时候最好收敛一点,你那一手‘窥天耳’的本事,莫要轻易用在不该听的地方。”
宇文恺头也不回,只将梵箓图卷轴轻点掌心,淡淡道:“他要的不只是军功和活路,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铜铃声忽停,风掠过他花白鬓角,隐隐带着一丝莫名的沧桑和悠然。
“至于老夫要的,不过是为陛下和朝廷铸器炼兵!”
“若苏威死在绿林道的刀下,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说罢,宇文恺顿了顿,目光扫过匠吏手中未装弦的弩臂,幽幽道:“但若是他活着回来了……即便野心昭然若揭,你信不信,陛下也会欣然而视之!”
闻言,那中年男子有些意外,当今陛下竟然如此大度吗?
要知道,这说不好可就是欺君瞒上啊!
“老夫刚才与苏威说过了……”
宇文恺缓缓说道:“此事最关键的是,他是亲自随军前去的!”
那中年男子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随即恍然反应过来。
亲临战阵,以身试险!
这比千言万语都更显忠忱!
……
与工部相隔不远处的屯卫军营帐内,灯火通明,铁甲映着烛光泛冷。
杨林迈步走入营帐中,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随即,他便是摊开了北方各州府的地形图,指尖停在了太行山的位置上。
“太行山……”
杨林深吸口气,眸光有些闪烁。
此山可并非是寻常之地,横亘千里,山势险峻如龙脊断云,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盗匪盘踞之所。
更有传说称山腹深处藏有上古遗迹,每逢雷雨夜便有异光透出,引得各方修士暗中窥探。
杨林指尖缓缓下移,停在一处名为‘鹰愁涧’的幽谷旁。
据雍州府衙和各州府的查探结果,这里时常有绿林匪的身影出没,显然是绿林道的一个匪窝。
只是,让杨林觉得有些麻烦的是,这幽谷听闻乃是北方一大世家的地盘。
“这些世家门阀……还真是麻烦啊!”杨林叹了口气。
依着他对那些世家门阀的理解,若是朝廷对这幽谷动手,只怕会刺激到他们的神经,到时候必然少不了扯皮的事情。
就在杨林苦恼之时,忽然从营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王爷,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和左骁卫将军张须陀求见!”
闻言,杨林挑了下眉,若有所思,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没多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营帐,甲胄铿锵。
“哈哈哈哈,靠山王,老夫不请自来,可是叨扰了啊!”
屈突通身形魁梧如铁塔,目光沉毅,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闻言,杨林摇了摇头,忍不住笑道:“少来,你这老杀才也会不好意思?”
两人皆为开隋元老,亦是朝堂上的武官柱石,同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虽然交情不如伍建章、邱瑞等结义兄弟,但也是情谊不浅。
“末将拜见靠山王!”
另一边,跟在屈突通身后的张须陀身形精悍,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抱拳拜礼。
“张须陀……老夫倒是听闻过你的名字。”杨林点了点头。
事实上,若不是宇文成都横空出世,在大兴城中的大隋年轻一辈里面,其实张须陀才是那个最耀眼的将星。
也正如此,如杨林、伍建章等老将,其实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张须陀的名字。
而现在,屈突通在这时带着张须陀前来拜访,杨林也知晓二人的想法。
“怎么,你这个老杀才在外面有了私生子?”杨林目光一转,看向屈突通打趣道。
闻言,屈突通顿时怔了下,笑骂道:“你这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紧接着,他便是反应过来看向张须陀,摇了摇头说道:“这是个好苗子,要是一直待在大兴城,未免可惜了!”
显然,屈突通也知道了杨林看穿自己的意图,所幸也就不隐瞒了。
“他不久前不是才在七大寺院兴起的幽冥之乱中亮相吗?”杨林说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屈突通带着张须陀来找他,只可能是为了朝廷征北而来。
毕竟,在杨广的旨意中,宇文成都为北路总管,而他则是南路总管,二人各领一军。
而现在想要在这场征北中分的一杯羹……就只可能从他们两人之中下手。
很显然,屈突通选择了杨林。
“靠山王明鉴!”
屈突通收起笑容,神色一正,沉声道,“张须陀真是有勇有谋,练兵严整,麾下将士皆肯用命。”
“此次征北,绿林道悍匪众多,尤需敢战之将。”
“若能将他拨入靠山王麾下,必能为大军添一臂之力!”
张须陀见状亦是上前一步,朗声道:“末将张须陀,愿随王爷出征,荡平北地绿林,为大隋扫清匪患,万死不辞!”
其声铿锵,目光灼灼,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杨林看着眼前的张须陀,只见他身形虽不似屈突通那般魁梧,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久历战阵之辈。
随即,他沉吟片刻,指尖在地图上的鹰愁涧轻轻敲击着,缓缓道:“鹰愁涧地势险要,而且背后牵扯世家,此去凶险异常……你可知晓?”
他原本还在头疼这处幽谷的位置和背景复杂……既然张须陀冒出来,那就将这块硬骨头交给张须陀。
当然,杨林这也不算是坑张须陀,若是张须陀真有能耐拿下这幽谷的话……那正常征北之战,杨林不敢保证,但南路的首功一定是张须陀的。
“末将知晓!”张须陀毫不犹豫地答道:“但正因其险,方显军人本色!”
“若能拔除此獠,北境可安,百姓可宁。”
“末将愿为先锋,直捣鹰愁涧!”
杨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屈突通在一旁见状,连忙补充道:“靠山王殿下,张须陀可不仅勇武,更兼智略。”
“他在齐郡任上时,便曾多次剿平盗匪,颇有功绩。”
“此次若能随军,定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闻言,杨林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张须陀身上,问道:“你想要什么职位?”
张须陀抱拳道:“末将不敢奢求高位,只求能在王爷帐下,冲锋陷阵!”
“哪怕只是一名偏将,末将亦甘之如饴!”
“好!”
杨林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佩刀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
“老杀才,你这人情老夫记下了!”
屈突通闻言大喜,笑道:“哈哈,王爷果然爽快!”
“还不快谢过王爷!”
“末将谢靠山王提携!”张须陀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激动与感激。
杨林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地图,沉声道:“既然如此,张须陀听令!”
“末将在!”张须陀精神一振,肃然而立。
“命你为南路军前部先锋,即刻点选本部精锐,三日后随大军开拔,先行探查鹰愁涧一带虚实!”
杨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道:“然后……灭了这个幽谷!”
“末将领命!”张须陀大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能够证明自己,建立功勋的机会。
屈突通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张须陀这颗将星终究是要在战场上绽放光芒的。
……
随即,杨林又与二人商议了一些具体的行军细节和注意事项。
一直到深夜,屈突通和张须陀才告辞离去。
营帐内,杨林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烛光映照之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凝重。
北方绿林道,世家盘根错节,更有传说中的上古遗迹……这场仗,恐怕比想象中还要难打啊!
“这屈突通倒是打的好算盘,直接将张须陀塞到了我的麾下……”杨林摇了摇头,想到刚才离去的张须陀和屈突通。
事实上,在征讨北方绿林道的两军之中,宇文成都的北路才是真的缺人。
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听说任何老将或是大臣,前去找宇文成都塞人。
究其缘由……宇文成都的天赋实在是太惊人了。
宇文成都这还不到二十,就已经跻身人仙境的层次,并且为雍州刺史和右千牛卫将军。
若是再给他一点时间……谁知道能走得多远?
要知道,大隋皇朝之中,如宇文成都这样地位的人,无不是三四十岁的老将宿臣。
也正如此,在此番征北之战中,所有人更多还是瞩目于杨林的麾下。
“不过,北路那边只有一个宇文成都……陛下会不会有些太托大了?”
杨林眸光闪烁,思索着宇文成都的麾下,是否有些太过单薄了?
……
与此同时,与杨林有着一样困惑的人,还有此刻在宫中随侍在旁的内侍总管。
皇宫中,紫宸殿内,杨广埋首案间,处理着一份份奏折。
在旁的陈叔宝迟疑了一下,随后低声道:“陛下,征北大军不日便要出发……宇文将军那边,真的不给他派其他人去吗?”
杨广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抬眸看向陈叔宝,眼中带着一丝深邃的笑意,似有若无地反问:“哦?陈总管觉得,成都还需要旁人去‘帮衬’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陈叔宝被杨广这一问,顿时有些语塞,连忙躬身道:“臣不敢有所妄议。”
“只是……北路军毕竟面对的是绿林道的主力,听闻那瓦岗、二贤庄等绿林道势力,麾下皆是不乏好手。”
“宇文将军虽勇冠三军,但双拳难敌四手,身边若能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辅佐,或能更稳妥些。”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怒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杨广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在龙椅上,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陈叔宝,你也算是见惯了沙场之事。”
“你且说说,这行军打仗,最关键的是什么?”
陈叔宝一怔,略一思索,恭声道:“回陛下,粮草、兵甲、谋略、士气……皆为关键。”
“说得不错。”
杨广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但这些,成都都不缺。”
“朕给他的是整个大隋最精良的甲胄,最充足的粮草,还有最强大的军械!”
“至于谋略……成都虽年轻,却非鲁莽之辈,其智计不在寻常老将之下。”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更何况,朕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陛下的意思是……”陈叔宝有些揣摩不透杨广的深意。
“朕要的是让宇文成都这柄利剑彻底出鞘!”
杨广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雄心壮志,“他是朕信任的大将,是大隋未来的军魂!”
“此次征北,便是他最好的试金石。”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何以堪当大任?”
“如果事事都需老将扶持,他又如何能真正成长起来,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杨广的目光锐利如鹰:“朕就是要让他独当一面,让他用赫赫战功告诉所有人,他宇文成都配得上这份信任!”
“至于那些所谓的绿林豪强、世家余孽……正好让他们成为成都建功立业的踏脚石!”
陈叔宝听得心头一震,这才明白杨广的良苦用心。
陛下这是在刻意栽培宇文成都,要将他锤炼成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帅才,而非仅仅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这份魄力与远见,确实非一般帝王所能及。
“陛下圣明。”陈叔宝连忙拜礼。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也是好意。”
“不过,成都那边,朕自有安排。”
随即,他拿起一份奏折,重新审阅起来,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下去吧,让朕清静一会儿。”
“是,臣告退。”
陈叔宝躬身退出紫宸殿,心中对杨广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之深沉,布局之长远,实在令人心惊。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席卷北地的征剿之战,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清除绿林匪患那么简单,更像是杨广布下的一盘大棋。
而宇文成都便是这棋局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殿内,杨广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份关于北方绿林道动向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单雄信、杨谅……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鼠……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他喃喃低语着,指尖在奏折上划过,留下一道猩红的批阅痕迹。
夜,还很长,这场风暴更是漫长无比!
但真正让杨广在意的是,这场征北之战中,势必会将整个大隋皇朝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
而他也能趁此机会……再造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