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高悬的曜日下泛着微光,街巷深处香火缭绕,祠堂檐角悬铃轻响,声如叹息。
城西,柳家祠堂之内,一炷紫檀香燃至半截,灰烬簌簌而落,凝而不散,形似枷锁。
柳老太爷枯坐于神龛前,指尖轻抚香灰,忽而低吟道:“香火不断,宗脉不绝,香灰成枷,反噬其主。”
当!当!当!
话音未落,窗外八寺铜铃齐震三声,似是在响应天命。
柳老太爷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劈开香雾,直刺神龛中蒙尘的柳氏先祖神像。
柳氏先祖的神像与寻常不同,那神龛中供奉着的神像有两尊。
一尊神像身着紫袍,冠冕垂旒,面容肃穆如帝王;另一尊仿佛是在披麻戴孝,赤足踏火,双目紧闭,唇间似有未尽之言。
这九州诸多世家门阀,要么是有着千年郡望,要么是累世勋贵。
而柳氏与其他世家大族不同,其‘双龛同祀’为世所罕见的秘传。
究其缘由,柳氏崛起的时间不长,与河东裴氏无法相提并论,乃是在南北动乱之时,靠着一对兄弟而兴盛起来的。
而柳氏的这对兄弟也是在南北分裂的时期,飞升成仙,位列仙班,从而使得柳氏一脉自此崛起,在河东一地享誉盛名。
那神龛之中供奉的两尊神像,便是这对柳氏兄弟的。
“太爷,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王頍已经要对宇文述、苏威下手了!”
柳老太爷的身后,一名身着玄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与柳老太爷一样,凝视着那座神龛中供奉的两尊神像。
只不过,与柳老太爷满是感慨的目光不同,中年男子的眼中却闪烁着近乎冷酷的算计,仿佛那神像不是柳氏的先祖,而是两枚待落的棋子。
“你打算怎么做?”
柳老太爷闻言,似乎无动于衷,只是将香灰轻轻一吹,灰雾弥漫中低声道:“杨谅不敢真的杀了宇文述和苏威……他也做不到,要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如今,杨谅在河东道已经是近乎明着造反,就差将反旗打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杨谅将宇文述和苏威都杀了,也是合情合理。
可事实是,杨谅只是将两人囚禁,暗中授意王府中的人对宇文述和苏威百般折辱,始终留其性命。
这很不合理。
而作为柳氏当今的家主,柳老太爷言语之间,似乎是知晓某种隐情,笃定杨谅不敢……也不能杀了宇文述和苏威。
“我知道。”
那玄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没想逼着杨谅杀了宇文述和苏威。”
闻言,柳老太爷终于抬头看了眼,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你想要两头下注?”
既然没想着杀,那必定就是想要救!
可是,这么干势必会触怒了杨谅,得不偿失。
柳老太爷不明白,中年男子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这不是我等世家门阀的好把戏吗?”
玄袍男子嘴角微扬,指尖轻叩神龛边缘,震落一缕香灰,淡淡道:“两头下注,不管是谁赢了……我等都能稳坐钓鱼台,享尽河东膏腴之地。”
谁若败北,便以‘忠义难全’为由自证清白,顺势吞并其残部与田产。
这是河东道的世家大族们,自古以来的行事规则,更是当初柳氏借势而起的手段之一。
“……”
柳老太爷凝视神龛中那两尊神像良久,忽然低笑一声道:“可若杨谅真赢了呢?”
玄袍男子目光未移,只将一枚铜钱置于香炉边缘,轻轻一推,铜钱沿炉沿旋转三圈,终归静止,正面朝上。
“那就奉他为新主,俯首称臣,上禀先祖!”
呼!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朔风,吹得帷幔翻飞。
两缕青烟袅袅升腾,渐渐在半空凝而不散,形如双剑交击。
“不过,我不觉得杨谅能赢,即便他麾下也是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玄袍男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但要跟大兴城那位陛下相比……差的还是太远了!”
现在的杨谅是以河东道一家之力,对抗坐拥整个九州的杨广。
即便仁寿年间的数载岁月里,朝廷中枢对于各地州府的掌控有着极大的松动,但也不是杨谅一座汉王府能轻易撼动的。
柳老太爷稍作思索,忽然说道:“那若是再加上佛门呢?”
“也不够。”
玄袍男子依旧摇头,负手而立,淡淡道:“我知道佛门在谋求什么,但他们更加看重的是杨广所握着的‘正统’之名!”
“杨谅即便成功了……谁能保证,他也能获得国运认可,加持于身!”
“而且,佛门就算相助杨谅,也不可能明着押注在杨谅身上,顶多就是派出几支僧众或是僧兵,投入汉王府,壮壮声势!”
“那几支僧众、僧兵,对于真正的战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玄袍男子语气笃定的说道:“而且,佛门在杨谅这边下注了,对朝廷就不会毫无动作!”
“所以,这一点支持于杨谅而言,毫无意义!”
柳老太爷沉默了,指尖捻着香灰,良久才道:“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要……”
“救!”
那玄袍男子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仅要救,还要救得隐秘,救得让大兴城那位知道是我柳家出手,但又不能留下证据,也不能让杨谅知晓。”
“这可不容易。”柳老太爷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而且,萧摩诃就在城中,你未必能成功。”
“太爷放心,即便是失败也无所谓,只要我们有行动就可以了!”玄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更何况,萧摩诃又能如何?”
他的指尖轻弹,一粒香灰飘向窗棂,幽幽道:“我自问不会比萧摩诃弱!”
嗡!
一刹那,窗棂微震,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柳老太爷瞳孔骤然一缩,枯瘦手指缓缓收紧,香灰簌簌滑落,凝视着玄袍男子的眸子。
那里隐隐有一道又一道金芒流转,似有无穷玄妙至理在深处勾勒成形,映照出一尊古老而恢弘的神像!
“……原来如此!”
随即,柳老太爷似是明白了,点头道:“何时突破成功的?”
那玄袍男子轻声道:“两日前。”
“难怪你之前一言不发,现在却敢做这种事……”柳老太爷叹了口气。
修士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破桎梏、斩心魔、夺造化。
而一旦修士完成了突破,势必心性便会得到蜕变,意志如钢,胆魄愈坚。
此刻,玄袍男子的眼中金芒愈盛,仿佛有星河流转,大道低吟,周身气机已与天地隐隐相契。
这是人仙境的气息!
“太爷,所以您答应……”
那玄袍男子见状,当即便是有些激动,但却听到柳老太爷淡淡道:“不答应。”
话音落下,那玄袍男子神情顿时僵住了,不可思议道:“为何?”
“太爷,若是完全押注在杨谅这边,如果汉王府一旦败了……”
“不会败的。”
柳老太爷语气平静,幽幽道:“杨谅是不会败的。”
闻言,玄袍男子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太爷?”
“您……您刚才不是还认同我的分析,认为杨谅与大兴城那位相比胜算渺茫吗?”
“为何此刻又断言他不会败?”
此刻,他的语气有些迫切,甚至微微发颤,之前的笃定与自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惊疑。
但柳老太爷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两尊蒙尘的神像,枯槁的手指轻轻拂过神龛边缘的裂痕。
那裂痕的深邃,仿佛历经了百年的风霜。
“……因为杨谅还有底牌!”
良久后,柳老太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数十载岁月的沧桑,幽幽道:“这两尊神像为何能让我柳氏在动乱中崛起?”
“为何能让我柳家在河东立足百年而不倒?”
闻言,玄袍男子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神龛中的两尊神像。
柳氏最为有名的一对兄弟,同时也是此刻天上的两位仙家神祇!
这些故事他自幼便听柳氏的长辈提及,早就已经听得甚至厌烦了。
但此刻,从柳老太爷口中问出,显然另有深意。
“太爷的意思是……先祖会显灵相助杨谅?”玄袍男子试探着问道,心中却觉得荒谬。
柳氏先祖若是降下仙福与神迹,为何不是对柳氏,而是给那汉王杨谅一个外人!?
“相助?”
柳老太爷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吟,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只是相助这么简单,他们会真正下凡的!”
下凡?!
玄袍男子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敢置信的说道:“可是天规和九州律令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柳老太爷指尖停在神像的裂痕处,那缝隙深处似有微光流转,目光变得悠远,“你以为杨谅为何敢在并州起兵?”
“仅仅是因为他是汉王,有萧摩诃、裴文安、王頍等人辅佐吗?”
“不,他依仗的是自身拥有的一切……以及对天上仙神的一张底牌!”
“底牌?”玄袍男子更是不解。
柳老太爷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香火!”
话音落下,玄袍男子瞳孔猛地震颤,惊声道:“太爷,您的意思是杨谅把整个河东道的香火……!?”
一刹那,他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天灵剧烈颤动。
这可是真正的‘背叛’!
杨谅竟然敢这么做!?
“哼……自古能成大事者,有什么事不敢为?”柳老太爷摇了摇头。
随后,他目光如炬,穿透神龛深处幽暗,“香火即权柄,权柄即天命,杨谅把这件事看的很透彻!”
“而且,他比先帝可是大方多了!”
柳老太爷深吸口气,低声道:“杨谅的许诺……不只是河东道一地!”
闻言,玄袍男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眸光震颤,彻底打消了两头下注的想法。
因为要这么看……杨谅还真有可能以这种破釜沉舟之势,赢下这一场!
“太爷,大郎!”
忽然,急促的呼喊声从祠堂外传来,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沉声道:“佛门开始行动了!”
话音落下,柳老太爷看向了玄袍男子,淡淡道:“看来被你料中了。”
闻言,那玄袍男子却是无心关注,仍然还沉浸在刚才柳老太爷透露出的惊天秘闻带来的震撼中。
那青衣男子见状有些奇怪,随即就听到柳老太爷问道:“来的是八宗吧?”
“是,太爷!”青衣男子回过神应道。
柳老太爷点了点头,随意问道:“都有谁来了?”
然而,听到这话的青衣男子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八宗都派了人前来!”
话音落下,柳老太爷顿时怔住了。
……
并州城内,伴随着梵音钟鸣而临,一道又一道金光自天际垂落,如佛指轻点尘寰。
那金光所至之处,青石板寸寸绽开莲花纹路。
随即,一位位僧徒踏着金光入城,袈裟翻涌如云,梵咒低回似潮,八宗高僧各携法器而至!
三论宗玄镜禅师座下大弟子静海僧人,手持青莲法杖,足下生莲而不染尘。
天台山的住持智者大师座下大弟子慧思和尚身披紫金袈裟,指尖轻捻一串千年沉香佛珠。
华严宗贤首大师亲传弟子法藏法师踏光而行,手持紫金钵,足踏虚空莲台……城中百姓惊异的看着这一幕。
“这都是八宗的高僧啊!”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并州城?”
人群中有人认出静海僧人的青莲法杖,那是三论宗镇寺之宝,据说能净化三千业障。
也有人指着慧思和尚的紫金袈裟,称其乃是天台山供奉的一位罗汉证得果位前留下的护身法器。
更令人震撼的是华严宗的法藏法师……他足踏虚空莲台,周身佛光流转,竟隐隐有天人之姿,显然是佛法精深的高僧。
人群中有修士神色凝重,一眼认出此人乃是人仙境的高僧!
“不对劲啊……”
忽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皱紧眉头,低声道:“八宗向来在各州府各有山门,虽是同属佛门,却极少如此齐聚一地!”
“……更何况是这般阵仗!”
嗡!
话音刚落,城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佛号,声如洪钟,响彻云霄:“阿弥陀佛——”
只见一位身披红色僧袍的老僧缓步走来,手持锡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似有金色涟漪扩散。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静,连风也凝滞。
“是净土宗分支东林寺的住持慧远大师!”有人惊呼。
这下子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堂堂一寺住持竟然亲自现身并州,必有惊天大事发生!
“原来如此……这就是杨谅的后手吗?”
人群之中,一道白袍身影悄然立于酒肆二楼窗边,指尖轻叩木栏,眸光沉静如渊。
其腰间挂着一块金色的玉牌,上面镌刻着‘内卫’二字!
玉牌微光流转,映得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洞悉世局的冷冽。
他望着城中八宗高僧齐聚如云,佛光交织成网,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喃喃道:“八宗临凡,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此前,大兴城那边借着幽冥之祸,直接将八宗在大兴城的势力连根拔起。
但朝廷也是仅此而已,并未进一步针对大兴城外的势力。
可这一次,八宗高僧齐聚并州城,显然已非寻常护法之举。
幽冥之祸余波未平,佛门八宗便是重镇合流于此。
这是要明着造反……扶持汉王杨谅啊!
“哼,这一次看你们佛门这些秃驴还如何狡辩!”
那白袍身影指尖骤然收力,木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随即,他转身便是朝着阴影处而去。
但在这时——
一缕佛光从远处悄然飘来,微微一颤,瞬间泛起了一丝血色涟漪!
刹那间,那白袍身影瞳孔紧缩,意识到了危险降临!
轰!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催动体内法力,身形暴退三丈,袖中金符炸裂成灰,一道青光护罩应声而起!
然而,那一缕血色佛光已如跗骨之蛆穿透屏障,瞬间将其心府贯穿!
噗!
那白袍身影踉跄跪地,金色玉牌自腰间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裂响!
他低头看着心口渗出的血珠,竟如朱砂般在白衣上缓缓晕开,体内生机飞速流逝。
几乎同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声低沉而悲悯的叹息:“唉,我等无意与大兴城那位陛下为敌……”
“所以,只能请施主往生极乐了!”
那白袍身影瞳孔涣散之际,艰难的抬手……捏碎了玉牌残片!
下一刻,血珠混着金粉溅落青砖!
咔嚓…!
随即,一道微不可察的龙纹自裂痕中腾起,直冲云霄!
那白袍男子瞳中最后映出云霄龙纹灼灼升腾,体内的生机也随之彻底断绝,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
与此同时。
城南的方向,一名年轻僧人怔了下,似有所觉,上前两步追上了前面的老僧,低声道:“师兄,失败了,那名内卫似乎通过什么手段将消息传出去了……”
闻言,那名老僧点了点头,不以为然,淡淡道:“没关系了,失败就失败吧。”
“反正……我等已经来到了并州城!”
……
嗡!
当那道微不可察的龙纹自酒肆方向腾起,直冲云霄之时,无论是城中的百姓,还是刚刚入城的佛门高僧,亦或是潜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心头皆是一凛。
“是内卫的示警信号!”
人群中,有见多识广的修士失声低呼,脸色骤变。
内卫是大兴城那位陛下手中最锋利的暗刃,他们的示警往往意味着最紧急、最致命的状况。
酒肆二楼,那名白袍内卫已然气绝,但他捏碎玉牌所引发的龙纹异象,却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打破了佛门试图悄然布局的企图。
“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瞒住。”
静海僧人手持青莲法杖,眉头微蹙,看向东林寺的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与他无关,只是缓缓道:“无妨,示警又如何?”
“我等既已至此,便无需再遮掩。”
咚!
他手中锡杖轻轻一顿,地面金色涟漪再次扩散!
随即,慧远大师的声音宛若梵音回荡于长街:“佛门入并州,只为渡劫,不为争锋!”
“今日,我佛门八宗齐聚并州,便是要向天下宣告,我佛慈悲,亦护苍生正道!”
“正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嗤笑了一声,却在接触到慧远大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时,瞬间噤声。
慧思和尚身披紫金袈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道:“汉王杨谅,顺天应人,不忍见百姓再受苛政之苦,揭竿而起,乃是义举。”
“我佛门弟子当助其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法藏法师足踏虚空莲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杨广弑父杀兄,篡夺大统,其罪滔天,已失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