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谅乃先帝之子,血脉正统,我等奉佛祖法旨,前来辅佐,此乃顺应天意!”
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并州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人们的心上。
佛门八宗,这等平日里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存在,此刻竟然大举入并州城,支持汉王杨谅!
这已经不是壮壮声势那么简单了!
这是赤裸裸的介入……是将八宗的气运都押了上去!
“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之前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幽冥之祸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佛门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
而在柳氏祠堂内,当那道龙纹异象冲天而起时,柳老太爷和玄袍男子皆是抬头望向天空。
“看来佛门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了。”
玄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他们这是生怕大兴城那位不知道他们介入了。”
柳老太爷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轻声道:“八宗齐至,本就不是为了隐秘。”
“他们需要用这种方式,向天下展示他们的决心,也向那些观望的势力传递信号。”
“同时,也是在逼杨谅。”
“那……我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吗?”玄袍男子问道。
佛门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就导致柳家原本的想法不再可行。
柳老太爷目光深邃,再次看向神龛中的两尊神像,幽幽道:“佛门虽强,八宗齐至声势更是浩大,但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底牌。”
“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乱局之中,为柳家,也为这河东道,抓住那一线生机。”
柳老太爷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佛门越是如此,大兴城那位的反应就会越激烈。”
“并州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风暴中心,我们的动作必须更快,更隐秘。”
玄袍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头道:“明白。”
……
城中,汉王府。
当内卫示警的龙纹出现,以及城中佛门高僧公开表态的消息传入时,杨谅正与萧摩诃、王頍等心腹议事。
“佛门果然没有让本王失望!”
杨谅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现在八宗齐至……”
“哈哈哈,二哥啊二哥,你没想到吧!”
“现在连佛门都站在本王这边!”
王頍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殿下,佛门此举虽壮我军威,但也彻底激化了与朝廷的矛盾。”
“杨广必然会倾尽全力来围剿我等……并州危矣!”
萧摩诃亦是沉声道:“佛门高手虽众,但朝廷兵马更多,猛将如云。”
“这并州城怕是守不住太久。”
王頍皱了下眉,缓缓道:“佛门介入,利弊皆有。”
“利在提升士气,逼迫柳家等更快站队。”
“而弊在过早暴露实力,引来朝廷雷霆一击。”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整合佛门力量,加固城防,并派人联络河东道其他世家大族,共同进退。”
杨谅脸上的兴奋稍敛,他也知道王頍和萧摩诃所言非虚。
随即,他立刻看向王頍,问道:“有何具体良策?”
王頍稍作沉吟,缓缓道:“此番八宗入城的高僧,不乏有人仙境的强者,可以一用!”
“对外殿下依旧宣称是得真佛庇佑,乃是天命所归,以争取更多支持!”
“然后……”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一名亲卫匆匆闯入,神色慌张的道:“殿下,城外四百里地发现大批朝廷军队,旗号……是北路军!”
杨谅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皱眉道:“来得好快!”
裴氏可是以千年底蕴为代价,再加上一座潞州城打散了宇文成都的北路军!
结果,现在陈叔宝到来,这么快就助宇文成都整合好北路军了?
与此同时,萧摩诃眸光微凝,沉声道:“殿下放心,有臣坐镇,一定保并州城不失!”
闻言,杨谅微微点头,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而此时,王頍皱了下眉,凝声道:“北路军中有宇文成都和陈叔宝在,此二人合力,非同小可,我等需立刻戒备!”
一时之间,汉王府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兴宫。
内卫作为杨广手上最为隐秘的暗刃,在玉牌碎裂的那一刻,杨广就知道了。
此刻,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并州的位置。
“佛门,杨谅!”
杨广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杀意翻腾,缓缓道:“好,好得很!”
“一群秃驴,一个逆贼,竟敢如此欺朕!”
随即,他猛地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沉声道:“传朕旨意,令宇文成都整合北路军,即刻对并州发起攻势!”
“务必将杨谅逆贼和那些妖僧……全部一网打尽!”
“另外,令各地州府封了八宗所有的寺院,凡与佛门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朕要让这些秃驴知道背叛大隋的下场!”
话音落下,那内侍心中一凛,躬身领旨:“遵旨!”
杨广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并州,深吸口气,喃喃道:“杨谅,佛门……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撼动大隋吗?”
“太天真了!”
“我要让你们为今日的选择,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太行山,千峰如戟,万壑藏云。
震天的喊杀声自山腹深处轰然炸响!
轰隆!
断崖边滚落的巨石仿佛裹着天上积云,直坠幽谷,震得松枝簌簌抖落寒霜。
张须陀单骑立于隘口,山风猎猎,铁甲映着冷日寒光,手中青铜战戟斜指苍穹,枪尖一滴血正缓缓滑落。
“死!”
下一刻,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战戟猛然横扫,三名扑来的汉军甲士连人带盾被斩作六截!
噗哧!
一片断肢飞溅中,张须陀踏着血泥疾进,铁靴踩碎冻土,每一步都似惊雷裂地。
山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猎猎如纛,仿佛一面撕裂长空的赤色战旗。
“将军!”
不远处,张须陀的副将赵安阳浑身浴血赶来,低沉道:“綦良的伏兵都探出来了!”
张须陀闻言点了点头,随手挥舞青铜战戟,顷刻将逼近的敌军斩作两段,冷声道:“传令……”
“火油泼道,断其归路!”
轰!
话音未落,山脊暗处火把骤然连成一线,烈焰腾空而起,映得他眉骨如刀,眸光似铁。
随即,风势骤转,火龙狂舞,直接将綦良麾下的汉军将士逼入了绝壑之中。
“杀!”
忽然,一声震动天地的喊杀传来!
张须陀战戟一引,千军如潮倾泻而下!
断崖震颤,飞石蔽日,汉军溃兵在火海与刀锋之间哀嚎奔逃。
赵安阳率精骑自侧翼斜插,铁蹄踏碎冰河,直捣中军大纛。
轰!
下一刻,一道身影猛地杀出,朝着赵安阳而去!
“嗯?!”
赵安阳心头一惊,体内气血鼓动而起,化作一片赤色烟云,萦绕在天地之间!
随即,那气血映照出来人的面容,身形魁梧,手握一杆乌金镋,眉宇间煞气如铁铸,正是綦良麾下大将程琳!
“死!!”
他怒目圆睁,镋锋撕裂寒风,直取赵安阳头颅而去。
“好大的胆子!”
赵安阳心头一震,猛地挥舞隋刀迎去!
轰隆!
两股恐怖的力量在山崖之间轰然对撞,气浪如铁壁横推,震得两侧松林簌簌崩断!
赵安阳虎口迸裂,却毫不退步,刀势陡转,自下而上斜撩,寒光劈开血雾!
噗哧!
程琳左肩甲应声碎裂,鲜血激射如泉!
他闷哼一声,镋势未滞,右臂青筋暴起,反手横砸,乌金镋扫出呜咽厉啸!
哧!
赵安阳旋身避锋,靴底碾碎冰壳,身形如鹰掠崖,刀锋已贴其咽喉三寸!
就在此时,山风骤息,万籁俱寂,唯余兵刃嗡鸣震颤不绝。
“嗯!?”
程琳瞳孔骤缩,喉结在刀锋下剧烈滚动,却忽然仰天狂笑道:“赵将军,你可知张须陀身后早已有伏兵?”
话音未落,他颈侧青筋暴起,悍然以血肉之躯撞向刀刃!
铮!
寒光崩溅,隋刀切入三寸,而他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扣住赵安阳腕骨!
山崖阴影里,黑甲反光倏然连成一线,无声漫过断脊。
不好!
赵安阳瞳孔骤缩,腕骨剧痛欲裂,却见程琳嘴角溢血狞笑,怒吼道:“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
哧!
一道玄色箭影破空而至,瞬间钉入程琳右眼!
他浑身猛地剧震,扣腕五指骤然松脱。
几乎同时,赵安阳旋刀反削,寒芒掠过颈侧,血线迸现如朱砂点额。
轰!
其断脊黑甲阵列猛然崩散!
山崩地裂之声炸响,断崖竟自中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壑,黑雾翻涌而出,裹挟着腐骨腥气扑面而来!
赵安阳急退三步,转头望去,只见张须陀亲率玄甲重骑自云雾深处踏岩而下。
铁蹄碾碎残夜,戟尖所指,黑甲如潮倾泻而下!
“将军!”
赵安阳见状,忍不住低声道:“您……”
“没事。”
张须陀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眉宇间却有风雷暗涌,淡淡道:“已经结束了。”
闻言,赵安阳下意识望去,只见张须陀身后宛若人间炼狱……尸横断脊,血浸寒霜,断戟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很显然,程琳安排的伏兵全都死了!
“这里是通往釜口陉的第一道关卡,现在已经被攻破了……接下来该头疼的就是綦良了!”
张须陀深吸口气,遥望着远处的关隘,却没有急着继续进军,沉声道:“原地休整,打扫战场!”
“是!”赵安阳抱拳道。
寒鸦掠过焦黑旗杆,衔走半片染血的残幡。
“……”
张须陀沉默的解下腰间酒壶,倾酒三滴祭地。
随即,酒液渗入冻土,瞬化赤雾。
下一刻,他直接将壶掷于断戟之上,转身朝着远处走去,平复一下心绪。
但没多久,赵安阳便是一脸凝重的走来,告诉他这一战的伤亡。
赵安阳的声音低沉:“……阵亡三百一十七,重伤四百九十二。”
张须陀脚步未停,只将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如霜。
随即,他忽然说道:“传令!”
“凡弃甲逃卒,斩;临阵退缩者,斩;私藏战利不报者,斩!”
“三日内……我们要穿过太行山!”
闻言,赵安阳深吸口气,沉声道:“是!”
很显然,这一战的伤亡让张须陀意识到,必须尽快通过太行王,进入河东地界,寻到北路军。
否则,若是被拖在这太行山中太久……只怕他们这支先锋会彻底陨灭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匆匆奔来,抱拳道:“将军,发现不明身份的一队人马,正朝峡谷方向而来!”
“他们的人数不多,约有数十人,行踪诡秘,几乎都是修士!”
张须陀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刺向峡谷幽暗入口:“哦?可看清旗号?是何打扮?”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队全是修士的人马……这可不太寻常。
那斥候摇了摇头说道:“未曾看到旗号,这些人似乎都是江湖人士,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不似寻常军队。”
“江湖人士?”张须陀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他指尖缓缓抚过剑脊寒霜,忽而低笑一声:“这些人此刻入太行,倒像是送进虎口的活饵。”
张须陀略一思索,对赵安阳说道:“你在此坐镇,加强戒备,我带一队人去看看。”
“将军小心!”赵安阳关切道。
张须陀点了点头,随即便是带着斥候营的人,遁入了峡谷阴影,衣袍猎猎如墨鸦振翅。
唰!
他足尖点过断崖碎石,竟未激起半点声响。
而张须陀身后的斥候更是屏息敛气,连呼吸都压成一线游丝,身形如鬼魅般而去。
“听闻内卫有一套独特的法门,可以隐匿气息,使周身气机与山风同频,与岩隙共生而存!”
张须陀瞥了眼身后的斥候,心中暗道:“也不知能不能请旨陛下,让内卫将那套法门传给军中的斥候……
“停!”
忽然,张须陀似有所觉,猛地抬手止步,耳中已捕捉到三丈外枯叶微响。
那股人马似乎并非冲着他们的营地而来,反而像是在……搜寻什么。
“的确都是修士……”
张须陀隐约看到数十道身影正在草地里仔细地探查着什么,时不时俯身查看地面,口中似乎还在低声交谈。
嗡!
刹那间,张须陀瞳孔中映照出一圈圈淡淡的微光,似有神异。
随即,那微光如涟漪般荡开,顷刻将方圆十丈内草叶颤动、尘粒浮沉尽数映入眼底。
“……应该就在这附近,方向不会错。”
忽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传入了张须陀的耳中。
“会不会是被朝廷的军队捷足先登了?毕竟这里离釜口陉的战场可不远。”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回应道。
“不可能!”
“现在还没有南路军的踪迹,綦良守着这里,只要他没死,太行山就是天堑!”
“那我们就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东西,否则……”
那个尖细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沉声道:“王爷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哼,佛门那帮秃驴,还有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可都不是善茬,我们必须尽快!”
“为何不借助綦良的兵马……”
“不行,綦良跟那南路军的什么张须陀在交手,若是抽调綦良的兵马,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废话了,专心找东西!”
“……”
听到这里,张须陀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这伙人似乎是在找东西。
只是,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听起来……似乎是杨谅的手下?
张须陀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群人的动作,发现他们手上似乎都有一个小巧的罗盘,像是法器一样的东西。
而他们也正是拿着那罗盘在找东西。
嗡!
只见那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震颤,泛着幽蓝微光,缓缓偏转而去!
突然,一名汉子低呼道:“找到了,东西在这里!”
众人闻言,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那汉子从泥沼中挖出了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
那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若非仔细寻找,根本难以发现。
嗡!
那碎片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似有寒气渗出,罗盘指针骤然狂转三圈后死死钉住。
众人顿时屏息,其中一人颤声低语:“果然……”
话音未落,那黑色碎片忽地一颤,映出半幅地图,山川走势与太行山的山道完全吻合。
张须陀瞳孔猛地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看起来……似乎是太行山的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