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华贵宅院内。
白袍公子垂下眼帘,捏着薄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先是起了褶皱,继而散成满地碎屑。
他默然盯了数息,目中闪过一抹凶光,随即转身入了内室。
而后,内室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便是长久的死寂。
……
大半月时间匆匆而过。
因接连拔除了那几个暗探,溪木岭上倒是难得有了些宁静。
刘越照例在后院巡视一圈,见各处皆无异状,便转身回了自己宿舍。
今日一早,俞绍元便来告了个假下山看望家小。
刘越原本存了与他同行的念头,想着借迷路之机在山中多探几处地方。但如今庄娘子不在山上,他这临时的护院头领便没了擅离的理由,总不能放着满院子的安危不管,自己跑出去闲逛。
只能暂且按下这念头了。
在房中盘算片刻,他再次翻出制符的家什,开始凝神静气,专心绘制起符箓来。
符笔游走间,心绪渐宁。
午时方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赶至溪木岭前的石平台上。守门护院一番盘查询问,通报过后,便有丫鬟引着老者穿过回廊,直奔小姐所居的主院而去。
很快,得了通知的刘越也出现在了主院。
几个神色惶惶的侍女围在一处,眼眶都已泛红,小桃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指尖微微发颤。
“灰阜山邪修?”
刘越接过纸片扫了一眼,眉头不由轻轻一挑。
这上面写着,庄娘子在途经离此数百里外的灰阜山时,被山中邪修所擒。那伙邪修放出话来,要小姐亲自携赎金上山领人,还限定了时日,过时不候。
劫道杀人的邪修刘越见得多了,但这般绑了人质指名道姓要赎金的,倒是头一回遇见。他将纸片递还给小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怎么办呀?”
小桃已是六神无主,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哭腔。
庄娘子不单是这院里的管事,更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这些年,但凡大事小情,皆有庄娘子在前头撑着。若她真出了意外,她们这些人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亲自过去。”
绿衫少女的清冷声音忽然响起,让满院的慌乱都为之一静。
“啊!”
“……小姐!!”
几个侍女齐齐惊呼出声,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们心里如何不明白,庄娘子于小姐而言,非是亲人却胜似亲人。换了谁,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小姐这身子……
她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刘越,盼着这位临时的护院头领能出言相劝。
绿衫少女也偏过头来,一双明眸直直地望着刘越,坚毅的目中隐隐还带着几分倔强。
她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便是刘越出声阻拦,她也备好了诸多理由,定要叫他无话可说。
然而,刘越并未如她所料那般开口规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面上亦瞧不出什么表情。
绿衫少女怔了一怔。
“你……你不劝劝我么?比如对方是故意设陷,龙潭虎穴之类的?”
等了片刻,见刘越当真没有开口的意思,少女终究是按捺不住,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哪有盼着别人劝自己的道理?
“对方既然敢挟持庄娘子,想来便是算准了小姐你会去。”
刘越望了她一眼,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绿衫少女非是蠢笨之人,自然听得出来:对方既然以庄娘子为饵,自然知道其分量,更是笃定了她会咬钩。
既是如此,劝与不劝,又有什么分别?
刘越不用想都知道,所谓的邪修劫持之事八成是这邢家内部某些人在背后操控:“去便去罢,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些灰阜山邪修,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此时院内人心惶惶,竟无人察觉出刘越的口气似乎与身份有些不太相符。
按那纸片上所言,灰阜山距金沙峰不过数百里。这点路程对凡人而言算是遥远,可对元婴大修来说,便是在眼皮子底下。他可不相信,没有邢家内部的扶持,这近在咫尺的地方,还能冒出一伙胆敢对邢家动手的邪修来。
显然,绿衫少女也想到了这一层。
正因为想明白了,她才更加清楚:自己亲自过去,多半不会有性命之忧。此番若是去了,说不定还能用些代价将庄娘子赎回来;若是不去,庄娘子便当真凶多吉少了。
见她心意已决,院中众人也不再耽搁,各自去做准备之事。
待刘越等人退去后,绿衫少女命小桃推着自己进了内室。不多时,一道银色符光自窗隙间激射而出,在空中微微一转,便化作道流光朝溪木岭外疾掠而去。
后院,刘越负手立于檐下,仰头望向那道银光远去的方向,目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
既已定下行止,院内便全力动员了起来。
溪木岭上本来人丁便不多,值钱的物件又大都可以随身携带,收拾起来倒也利落。刘越将留守之事安排妥当,只留了少数几个扫撒杂役照看院落,自己则带着多数护院一同随行。
翌日,天光未亮,一行十数人便自正门鱼贯而出,沿着山道往山下而去。
灰阜山又名灰符山。
其位于金沙峰东北方向,扼着东北与西南的交界要冲,山势算不上险峻,位置却颇为紧要。
因绿衫少女行动不便,一行人走走停停,比常人慢了数日,才堪堪抵达灰阜山外围的一处小镇。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土路贯穿东西,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面。虽是弹丸之地,倒也算五脏俱全,酒楼、客栈皆有一二。
众人在镇口停驻,俞绍元正要往酒楼去打问消息,街边一个邋遢汉子便迎了上来,张口便露出一嘴黄牙:“诸位可是溪木岭来的?”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此人身上。
外界之人大多只知金沙峰的名头,对峰内各支所居的山岭却知之甚少。能一口道出“溪木岭”这三个字的,除了邢家内部之人,便只有这灰阜山上的“邪修”了。
“正是。”
得了刘越点头,俞绍元上前搭话:“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邋遢汉子瞥了眼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坐在轮椅上的绿衫少女,咧嘴笑道:“指教谈不上,只是我家当家的怕诸位人生地不熟,在这山里迷了路,特让小的来此候着,给诸位引路。”
“面谈之处竟在山中?”俞绍元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刘越与绿衫少女。
他原以为自己等人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对方也该在灰阜山附近的凡人城镇中与己方碰面,再不济在山脚之下寻个地方说话,谁料对方眼下竟要将他们往山里引。
刘越倒是无所谓,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那便烦请带路。”
绿衫少女沉吟片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此行本就是自己有求于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山外山中又有什么分别?
“好,果然爽快。”邋遢汉子哈哈一笑,拍了拍巴掌。
此人不过炼气两三层的修为,在刘越等一众炼气后期修士面前,竟无半分惧色,反倒那瞥过来的目光里,隐隐带着几分不屑。
有了此人引路,一行人便不在镇上停留,当即折返出了镇子,往一侧的山岭上行去。
山路崎岖,蜿蜒曲折。
邋遢汉子在前头走得轻车熟路,一行人跟在后面,兜兜转转,中间还在山中歇了两夜。到第三日头上,才终于来到一处山中谷地。
谷地中绿茵缤纷,花木繁茂,与外头的萧瑟天象大为迥异。
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立在谷地一侧,外头则种满了各色常见的瓜果蔬菜。若是不明内情的人瞧见,怕还真以为只是个寻常农家的院落。
溪木岭一行人刚踏入谷内,那农家小院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走出几个面色不善的炼气修士,目光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进了院门,众人才看清里面情形。
院内台阶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粗犷黑汉,这黑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瞧着便不是善茬。黑汉旁边则立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