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老夫坐镇枯木城，又接连忙于战事，疏于看护。事后才得人告知，归雁峰上包括师弟道侣在内的不少弟子，竟不知所踪，不见了人影。”端木珩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刘越的脸，“便是一些留下的低阶弟子，也丝毫不知他们的去向……好像那些人，一夜之间便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见刘越面色平静，并无惊讶之色，便更加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归雁峰那些人的离去，刘越是知晓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提前安排的。
不过，在刘越到来千岳盟后，他也专门了解过归雁峰的来龙去脉，知道是千岳盟本就对不住归雁峰在先。当年那些龃龉与嫌隙，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听过不少。归雁峰的人如此选择，却也无可厚非。
再则，千岳盟本就只是个松散联盟，各峰各派各怀心思，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
事实上，这些年来，不仅是归雁峰，还有其他一些峰头也起了离心，暗中与盟中渐行渐远。若不是还有自己这位元婴老祖在上面压着，这千岳盟怕是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了。
看着刘越这幅年轻的面容，端木珩心下感慨万千。
若是当初千岳盟能让归雁峰那些人归心，以诚相待，而不是处处掣肘、甚至加害。想必现在的千岳盟，又会出现两个元婴修士了罢！
甚至，按自己之前的探查，眼前这位刘师弟还绝非寻常的元婴初期那般简单！
可惜了，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如今归雁峰那些人不见了踪影，这刘越与千岳盟的情分也自然而然地断了。即便他日后再去晋州，恐怕也不会再与千岳盟有多少瓜葛了。
得知归雁峰诸人确实已经迁走，刘越微微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原本打算从烟石城离开后就去千岳盟一趟，如今既然确定李青萍那些人已不在，他自然没有必要再去那里跑一趟了。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默，两人各自饮酒，各怀心事。
刘越忽而心下一动，又问起了另外一事：“对了，之前师兄下榻的客栈里，似乎还有沧云宗修士？”
方才去端木珩所住的客栈时，刘越还感知到另外一位身着沧云宗袍服的元婴修士存在。想来，他们此行就是与沧云宗一同前来的。
“不错。”
端木珩点头应下，神色有些无奈：“如今我千岳盟愈发艰难，只能依附在沧云宗羽翼下，才能勉强对抗血殇殿。此行我等便是与沧云宗汤长老同行而来，一则购买眼前所需之物，二则也借这法会之机，搜罗些资质上佳的弟子……”
刘越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
此刻两人心知肚明，刘越已不可能再回归千岳盟。端木珩虽心中惋惜，却也熄了那点心思，索性放开了，不再谈那些沉重的话题。
而后，二人把酒言欢，聊了不少这驻仙城中的趣闻逸事。刘越得知端木珩此次之所以来驻仙城，也是为了购买某种急需之物：似乎是一种疗伤续命的珍稀丹药，对他那日益衰败的气血有所裨益。只是如今连去了不少商铺，又在拍卖会上竞拍，都未能如愿。
此事，刘越也帮不上忙，那丹药本就稀少，且需特定的炼丹师才能炼制，非他之力所能及。只能含糊其辞略过，不好多问。
宴散时，天色已然渐明。
两道身影悄然自院内遁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街角两处。
……
借着晨间清雾，刘越独自走在尚算空旷的街道上。
之前得知沧云宗修士也出现在此城时，他心中曾闪过一丝念头：要不要去寻人打探一番王梵音的消息？
但后面一想，又自己打消了此念。
他与王梵音，不过是在意外状况下的一夕之欢，算不得什么情分。可能在对方看来，自己不过是个金丹小修而已。
而且看此女当时离去时的疏离态度，分明是不愿再与自己有任何瓜葛。
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少去打扰的好。
摇了摇头，将诸般杂念甩出脑海，刘越酒醒了几分，加快脚步朝山人居的方向行去。
……
驻仙城西门外，有座面积不小的石板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历经风雨侵蚀，已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间还残留着些许青苔的痕迹。
广场的西面，便是一望无际、水雾笼罩的浩瀚南池。湖面烟波无尽，白雾如纱，将远处的天际线与湖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晨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沁人心脾。
天色未亮，西门广场上却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聚集了大量的修士。
正中间的位置，两百余修士正整装待发等候在此，准备前去那金龙岛参加试炼。
城中大比的最终名次在几日前已经确定下来，这些胜出者，有衣着光鲜，气度从容的家族、宗门子弟，这些人身边多有同门或族人相伴送行；也有孤身而来的散修，或三两结伴，互相壮胆，或孤傲地立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刘越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平静地望着湖面上的雾气，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这位道友有些面生，胡某似乎并未见过？”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刘越转头瞧去，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劲装男修。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瞧着颇为豪爽。自气息来看，赫然有着筑基后期的修为。
见他目光扫来，劲装男修挤出几分笑容，拱手道：“在下散修胡筹，见过这位道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散修刘越。”
刘越微微点头示意，便不再多言。
这个叫胡筹的修士实力不错，在此刻周围的筑基修士中算是较为拔尖的。但只看其身边簇拥着的几人，便知对方过来搭话的心思，刘越自然不愿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胡筹暗皱了下眉，没想到这家伙竟对自己如此冷淡，难道不曾听过自己在大比上的名声么？
其身边一个双手抱胸的长脸汉子见状，不屑地扫过刘越一眼，对胡筹劝道：“哼，此次去金龙岛试炼，我等散修正该抱团合作才是。胡兄无需理会此人，让他自生自灭便好。”
“胡兄可是大比排名第九的存在，为我等散修狠狠争了口气。”旁边又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嘲讽，“这位不与胡兄一道，莫非还要去捧那些家族宗门的臭脚不成？”
“这家伙，我似乎并未在比斗场上见过。”
另一个有些猥琐的消瘦青年仔细盯着刘越打量，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游移，眼中满是疑惑，“老白我自认记性不差，大比中但凡露过脸的人，我都能过目不忘。可这位……还真是面生得很。”
“我想我知道此人的来历了。”
一个女声在旁边悄然响起，带着几分笃定。
见身边几人都转目看向自己，那插话的赤裙女修掩嘴轻笑，不紧不慢道：“据妾身所知，驻仙城的城主府也会添加些人参与此次试炼。想必这位刘兄，就是如此吧？”
此言一出，旁边不少人顿时恍然大悟。
既然要参加这金龙岛试炼，他们也是对此做过些研究的。城主府确实会在最后关头额外添加一些名额，给那些需要照顾之人。说好听些叫“特邀”，说难听些就是“走后门”。
难怪这家伙看着面生，原来是从来没在比斗场上出现过啊！
一时间，众人瞥向刘越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
在他们看来，这些“加塞”进来的人，多半是有些背景却没真本事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中势力混入试炼，企图不劳而获。
这家伙，显然是那家不出世的少爷，不知道修炼界艰险，还当真以为那金龙岛上是遍地宝物等着捡呢！
刘越自始至终都立在原处不动，对这些声音、目光置若罔闻，好似他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人。
见他如此无趣，旁边这些人也不再关注刘越，转而聊起了其他事。
“听说这次宗门招收弟子，出现了好几个异灵根仙苗，连天灵根都有上百之数！”
“上百天灵根？那岂不是说，数十年后，各宗门要多出上百位金丹？”
“哼，天灵根虽好，也要能顺利成长起来才行。陨落在半途的天才，还少么……”
“……”
众人议论纷纷，话题从试炼转向了宗门收徒，又转向了修炼界的奇闻逸事，倒也有几分热闹。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两艘巨大的楼船从城池方向缓缓行来。
楼船船身高大如山，船首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头，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左一右缓缓驶至西门广场上方，便悬停在半空，投下大片的阴影。
楼船上，隐约可见身着黑袍的修士肃然而立，个个气息幽深，目光如炬。
片刻后，一道低沉嗓音从上空传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凡参与金龙岛试炼者，筑基上左侧灵船，炼气上右侧灵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