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管!”
杨谦看着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兴宫内侍总管,一改作为宗室的倨傲姿态,抱拳一礼,疑惑道:“什么叫做借助外力攀升到更高境界?”
但凡修士,皆知境界稳固方为大道根基,强行借外力拔高,如沙上筑塔,看似巍峨,实则内里空虚,一触便倒。
因此,任何强盛之象,必有反噬之危。
“你知道萧摩诃扬名立万的是哪一仗吗?”
陈叔宝不答反问,目光遥遥望着那城中央立起的千丈法相,神情很是复杂。
闻言,杨谦稍作思索,迟疑道:“……是在江南破北齐大将后,夺旗那一战吗?”
昔年萧摩诃曾仅凭七人冲阵北齐大军,斩将夺旗,一战封神。
自那之后,萧摩诃名震九州,成为南陈赫赫有名的将军。
当时,萧摩诃三十有四,却已是人仙境修为,在那场惊世之战后,彻底扬名九州大地。
“不,是萧摩诃十九岁的时候,曾经历经过一战。”
陈叔宝摇了摇头,幽幽叹息道:“那一战,萧摩诃仅仅只有炼气化神境,却是在一战之中,先胜了一位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后又斩杀三名返虚合道境的修士……”
“最终在力竭之际,遇上了一位远超人仙境的存在,与其交手三招而败!”
话音落下,杨谦顿时怔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以炼气化神境之身,跨境斩了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这已经是极为离谱的事情了。
而偏偏萧摩诃在那之后,竟然还与一位人仙境之上的强者交手三招才败下阵!
这已经不是离谱……而是天方夜谭了!
一瞬间,杨谦甚至以为陈叔宝在开玩笑。
可陈叔宝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并无半分戏谑,只是淡淡道:“那一战之后,萧摩诃便是归顺了陈集县侯,随其征战。”
陈集县侯?侯安都?!
杨谦心头一震,瞬间便是反应过来,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当时萧摩诃遇到的那位人仙境之上的强者不会是……”
“啊,就是陈朝的开国之主……武帝陈霸先!”陈叔宝淡淡道。
话音落下,杨谦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再次望向城中那尊遮天蔽日的法相。
武帝陈霸先当年以武立国,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早已是人仙境之上的存在。
而萧摩诃能在他手中走过三招而不死……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最关键是,当初的萧摩诃才是炼气化神境!
现在,萧摩诃可是人仙境强者,更是此境界的佼佼者。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亡国的缘故,萧摩诃也会如伍建章、杨林一样完成突破,证得真仙境,甚至是在那之上的境界!”陈叔宝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忍不住叹息道。
“不过,虽然没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但萧摩诃本身所修的法门便是极为特殊,能够借助外力越战越强!”
“当年他能以炼气化神修为,跨境战胜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便是依仗着这份特殊的功法特性……”
“在生死搏杀之中,汲取对手气机反哺自身,最终越战越强!”
杨谦听得心惊肉跳,看着那在城中肆虐的千丈法相,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喃喃道:“越战越强的反哺自身……这种提升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但这种提升也不是没有代价的。”陈叔宝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尊法相,轻声道:“但在他燃尽之前,这并州城内恐怕无人能挡。”
听到这话,杨谦当即挑了下眉,心中有些不服。
他作为宗室大将,此番进入征北军中,为北路军的副将,地位在宇文成都之下,原本是有些不服气的。
但宇文成都的强大,的确是让他没有任何话说。
一位年不及弱冠的少年人仙,手握天雷,可跨境而战,惊才绝艳!
这等天赋足以令天下英杰尽皆俯首。
因此,在这一路征北战役中,杨谦也是对宇文成都心服口服。
此刻听到陈叔宝说宇文成都或许挡不住萧摩诃,顿时就有些不乐意了。
“宇文成都虽然强悍,但毕竟只是人仙境,面对现在的萧摩诃,胜算渺茫。”
陈叔宝似乎是看出了杨谦心中所想,于是便解释了一番。
“可不是说萧摩诃的那种法门,只是汲取对手气机反哺自身吗?”杨谦挑了下眉,疑惑道:“虽说是越战越强,但只要在他变得更强之前将其斩杀不就行了?”
闻言,陈叔宝点了点头,淡淡道:“的确可行。”
杨谦脸上喜色刚露,结果就听到陈叔宝话锋一转,反问道:“但你都能想到这一点,你觉得萧摩诃和杨谅会想不到吗?”
话音落下,杨谦顿时怔住了。
而这时,陈叔宝也是幽幽道:“刚刚那道由阵法而引发的力量……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咝!
一刹那,杨谦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汗。
刚刚的阵法……那阵法的力量完全被萧摩诃的法相吸收了!?
……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恐怖的雷霆炸裂,滔天威势席卷八方!
整座并州城都在震颤,青石街道寸寸崩裂,烟尘如怒龙冲天而起。
嗡!
那千丈法相双目骤然亮起两轮赤日,宛若燃烧的赤芒刺破云层,法相掌心翻转,一柄由雷霆与血焰交织而成的巨戟赫然凝成!
“咳咳……”
与此同时,宇文成都单膝跪地,甲衣崩裂,左臂以诡异角度扭曲垂落而下,忍不住大口咳血,眼中有一丝惊骇。
虽说他不知道萧摩诃的那种独特法门,但凭着惊才绝艳的天赋,仍然是隐隐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这种攀升的势头,不可能没有一个极限的……但这尊法相的威势,却是在交手的过程中不断提升,仿佛没有尽头一样!
“不对劲!”
宇文成都眸光微闪,他每次执天雷轰击,那尊法相都会汲取一分气机。
随着时间流逝……那法相的威势便越发恐怖了!
“看来必须速战速决了!”
一念及此,宇文成都缓缓深吸口气,鼓动浑身气血之力,引动天雷!
轰隆!
下一刻,一道雷光垂临,周身缠绕的不再是银白,而是泛着幽紫焰纹的异象!
“镇杀!”
此时,那遮天蔽日的法相缓缓抬起手掌,掌心漩涡吞纳八方雨势与溃散灵气,握住了那柄百里长的巨戟!
其戟尖遥指城中……赫然是宇文成都所立之处,空间当场撕裂出黑色细痕。
轰隆隆!
宇文成都仰首,发丝在雷压下根根倒竖,手中银戟嗡鸣震颤,竟隐隐有碎裂之音!
他左袖嗤啦裂开,裸露小臂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皮肤下隐约透出金纹!
这是人仙之力被强行催至极限的征兆。
雨幕中,他足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双膝微沉三分,却未退半步。
天地之间,萧摩诃的唇角微扬,法相巨口开合,声如九幽滚雷,席卷天地:“少年,接我一戟不死……你可跪地求饶,老夫为你在汉王殿下面前求情!”
杀!!
宇文成都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首,仰天长啸,啸声撕裂雨幕,震得整座城楼琉璃瓦簌簌滚落。
随即,他左足猛然踏碎地砖,银戟斜指苍穹,戟尖骤然爆开一团刺目金焰!
人仙之力,天雷地火!
轰!
那恐怖的巨戟未至,碾压而来的气机已垂临,镇压八方!
但宇文成都没有丝毫退怯,瞳中金芒暴涨!
哧!
就在戟锋破空的刹那,他身形如逆流之矢暴起,不退反进,银戟竟脱手化作一道金虹,直刺萧摩诃法相眉心!
一刹那,法相眸子骤然收缩,金虹已至毫厘!
轰!
萧摩诃的法相抬手,本能横拦,却见那银戟尖端金焰爆裂,竟于接触瞬间化作九道残影,每一道都朝着法相眉心而去!
“第三天眼……”
此时,萧摩诃似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人仙不简单,眸光流转,凝视着宇文成都身影。
刹那间,少年眉心第三天眼睁开,幽光如渊,瞳中浮现金色符文,仿佛自远古苏醒的禁忌之眼。
轰!
随即,幽紫雷戟撞上城楼!
整座楼宇如纸糊般寸寸解体,而在那第三天眼的洞察下,金虹嗡然震颤,贯穿了萧摩诃法相的眉心!
一滴赤金血珠自眉心渗出……缓缓滑落。
哧!
血珠坠地的瞬间灼穿青石,蒸腾起一缕紫烟。
萧摩诃法相巨躯微震,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了不起!”
“噗……咳咳咳!”
宇文成都单膝跪于废墟,右臂垂落,五指痉挛。
随即,这位手执天雷在人间的少年人仙,气势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还是不行吗……”宇文成都暗暗叹息一声。
以他现在的实力,足以在九州年轻一代之中称无敌。
但是,面对萧摩诃这种扬名九州近百载岁月,甚至历经北齐、北周、南陈和大隋等数朝的老将,他还是太年轻了。
“真是了不起!”
与此同时,一名仿佛中年男子的身影缓步从远处走来,身后那遮天蔽日的法相,仿佛擎山巨岳!
他每踏出一步,大地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衣袍无风自动,袖口金线暗绣的夔龙似欲腾空而起。
宇文成都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左袖微扬,一道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如游龙出渊,直取宇文成都眉心!
很显然,对方只是感慨了一下,并无手下留情的想法!
当!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金戈交鸣炸响!
那道青光被一柄横空而来的断戟格开,断戟嗡鸣震颤,戟身裂痕蜿蜒如血线,却稳稳悬于宇文成都眉前三寸。
随即,持戟之人缓步从宇文成都身后走来,眸光幽深,沉声道:“总管大人!”
其身材魁梧无比,宛若一尊铁塔,玄甲覆身,腰悬古朴断戟,戟尖犹带未干血痕。
赫然正是罗士信!
“罗士信……咳咳!”
宇文成都看着来人,眼中有一丝疑惑,低声道:“你来干什么……走!”
他知晓罗士信乃是左领卫将军,修为不凡,返虚合道境的陆地神仙。
但是,这萧摩诃可不是什么寻常返虚合道境可敌!
其法相已凝炼出真正的天地异象,一息可吞山岳,一力可裂苍穹!
即便是人仙境……也难撼其分毫!
“唉,总管大人,我能走到哪里去?”
罗士信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望着满城的废墟,轻声道:“我等这是中计了啊!”
闻言,宇文成都的脸色瞬间僵住!
“哈哈哈哈!”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仰天长笑,声如惊雷滚过残垣断壁,震得瓦砾簌簌坠落。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身影横空而临!
黑云压城,雷光映照下竟有七道身影萦绕着恐怖的威势,丝毫不逊色人仙境!
他们悬于半空,衣袍猎猎如墨焰翻涌,眸子里萦绕着癫狂与邪气!
然而,宇文成都却没有看他们,而是死死盯着为首的一道身影,咬牙道:“杨谅!!”
那为首一袭玄金蟒袍的身影……赫然是汉王杨谅!
此刻,他手中提着滴血的隋刀,刀尖斜指大地,裂痕顿时如蛛网蔓延百步。
“啊呀,这不是咱们大隋的少年人仙吗?”
此刻,杨谅唇角微扬,声音却冷如寒铁,调侃道:“啧啧啧,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早就跟你说了,与其帮我那二哥,不如来效忠本王!”
“效忠?”宇文成都咳出一口血沫,染红甲胄前襟,目光却如寒刃刺向杨谅,低吼道:“你勾结域外邪道,屠戮并州百姓……”
“这等忠诚……我宇文成都做不到!”
随即,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沉声道:“先帝遗诏,可不是托你这等逆贼!”
话音落下,杨谅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瞳孔深处翻涌起暴戾的暗潮。
“哈哈哈哈哈哈!”
此刻,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怨毒,怒吼道:“你宇文家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们……身负那等高贵的血脉,结果竟然甘愿为贼,反过来杀自己的祖宗血脉!”
“哼,与你们宇文家相比,我杨谅为大隋镇守北疆,鞠躬尽瘁,换来的却是猜忌与打压!”
“既然二哥不仁,休怪我不义!”
下一刻,杨谅猛地抬手,隋刀直指宇文成都,冷声道:“今日,便是你这所谓的少年人仙殒命之时!”
“给本王杀了他!”
轰!
话音落下,萧摩诃没有丝毫迟疑,缓缓抬手,身后的千丈法相轰然凝现,怒目圆睁,掌中巨戟撕裂长空,挟万钧之势劈向宇文成都天灵!
一刹那,空间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万里大地仿佛都在这一击之下悲鸣。
“休想伤我大隋人仙!”
罗士信面色凝重,猛地将断戟横于胸前,沉喝一声道:“总管大人……退后!”
轰!
随即,他周身玄甲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返虚合道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那巨戟碰撞在一起。
轰隆巨响震彻云霄,断戟与巨戟相撞的刹那,狂暴气浪席卷八方,方圆百里草木尽化齑粉!
罗士信双臂崩裂,鲜血淋漓,却是死死咬牙撑住!
铛!!
其脚下大地寸寸塌陷,裂痕如蛛网蔓延至山脚。
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嘶声道:“总管大人……快走!”
“有点意思!”
萧摩诃微微颔首,似乎对罗士信的实力有些意外。
随即,他幽幽叹息一声,“可惜,还是太弱了!”
话音未落,法相另一只大手猛然探出,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抓向罗士信。
“小心!”
宇文成都见状,强提残余的气血之力,探手入云,一道幽紫色的天雷朝着法相的大手劈去。
然而,那大手仿佛蕴含着一方天地,天雷劈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
砰!
下一刻,萧摩诃法相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抓住了罗士信,任凭罗士信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如泥沼般的束缚。
随即,那尊法相五指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罗士信!!!”
宇文成都目眦欲裂,但却无能为力。
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体内的天雷之力彻底被榨干了!
“哈哈哈,不自量力!”
杨谅望着这一幕,得意地大笑起来,冷声道:“萧将军,先捏碎他的骨头,让宇文成都好好看看……反抗本王的下场!”
闻言,萧摩诃沉默不语,只是法相的五指继续收紧!
咔…嚓!!
一刹那,罗士信的玄甲寸寸碎裂,口中不断呕出鲜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唉!”
就在这时,一声轻叹自天边飘来,宛若古钟余韵,不带悲喜却震得云海翻涌。
一道身着华贵锦袍的身影踏云而至,袖袍轻拂之间,萧摩诃法相五指骤然僵滞,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锢。
这位历经数朝的老将军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负手立于雷云之巅,发丝与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双目澄澈如古井,倒映着万里倾盆雨幕与撕裂长空的银蛇。
刹那间,天地骤静,连轰鸣雷音都似被这一眼凝滞半息。
础!
随即,那人指尖微抬,一缕青光自袖间逸出,如游龙绕指而上,倏然化作万千剑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直罩萧摩诃法相。
剑气未至,法则已崩!
那曾将宇文成都都压制住的千丈法相,左臂寸寸龟裂,金漆剥落,露出其下枯朽如朽木的肌肤。
“乱臣贼子……退下!”
那人声音平淡,却如口含天宪,瞬间令杨谅胸口如遭重锤,踉跄后退三步,喉头泛起腥甜。
噗!
杨谅大口咳血,死死盯着那人,嘴角却是扬起一抹狰狞冷笑道:“呵呵呵,真是讽刺啊……”
“堂堂南陈之主,如今竟然委身于深宫为一介内侍!”
“哈哈哈哈,你陈家列祖列宗若是地下有知,会不会从幽冥轮回之中爬起来,将你这个不肖子孙碎尸万段!?”
“陈!叔!宝!”
雨幕中,陈叔宝立于雷云之巅,锦袍上暗绣的山河社稷在雷光下若隐若现。
他并未因杨谅的嘶吼而动怒,只是缓缓垂眸,看向那尊僵在原地的千丈法相,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幽幽道:“萧摩诃,你追随先主南征北战,一生磊落,何苦为这等逆贼折损百年英名?”
闻言,那尊法相头颅微微转动,萧摩诃的声音自法相口中传出,带着一丝复杂,叹道:“陛下……最后还是让老夫这么称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