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是亡国之人,如今寄人篱下罢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昔日,萧摩诃乃是南陈大将,从那位南陈开国之主武帝陈霸先起,一直辅佐到了陈后主这位亡国之君。
从始至终,萧摩诃都没有对不起南陈,倒不如说南陈对不起他萧摩诃。
因此,现在陈叔宝跑来与他说这些……真是极为讽刺!
“亡国之人……”
陈叔宝沉默了片刻,指尖青光流转,那束缚法相的无形枷锁却是骤然收紧!
随即,他深吸口气道:“这天下没了南陈,却是好多了!”
“这足以说明……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而你助杨谅屠戮并州百姓,引域外邪道入境,这便是你萧摩诃恪守的‘忠’吗?”
“……”
萧摩诃沉默不语,只是法相周身金光大盛,竟欲挣脱束缚,缓缓道:“我萧摩诃要做什么,不是你这个亡国之君可以置喙的!”
嗡!
那法相猛地抬首而起,双目骤然燃起赤金烈焰,震得漫天雨幕蒸腾成雾!
左足踏碎虚空,右掌挟山崩之势轰向陈叔宝眉心!
其掌未至,九道龙吟已裂云而下,震荡八方!
“……拿南陈的东西对付我?”
陈叔宝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眸光陡然锐利如剑,幽幽道:“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然挥出,万千剑气化作青龙虚影,张牙舞爪地扑向法相。
那青龙所过之处,雷霆避退,雨幕分开,竟是带着一股煌煌天威!
噗!
萧摩诃法相胸口被青龙利爪撕裂,金色血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随即,他竟是闷哼一声,法相微微一晃,显然是遭到了重创。
杨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喝道:“萧将军,还愣着干什么!?”
“杀了他,杀了这个阉贼!”
陈叔宝闻言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阉贼?”
陈叔宝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杨谅,你可知‘阉’字何解?”
“不过是……”
杨谅话未说完,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骇然望去!
“所谓‘阉’者,赫为割也。”
陈叔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缥缈的出尘之意,幽幽道:“割去野心,割去戾气,割去那祸国殃民的欲望。”
“你杨谅野心比山高,戾气比海深,若论‘阉’,你才是真正需要被‘阉’去心性的乱臣贼子!”
“你找死!”杨谅被戳中痛处!
随即,他猛地怒吼一声,挥刀便向陈叔宝砍去。
那柄隋刀划破雨幕,裹挟着真正的逆乱之流,撕裂八方!
当!
刀锋未至,陈叔宝指尖轻弹,一缕青光倏然迸射,如丝如线,在半空骤然暴涨为千刃剑网!
杨谅只觉手腕一麻,隋刀竟寸寸崩裂,碎铁如雨溅落。
他踉跄后退三步,喉头腥甜翻涌!
刚才那道青光……竟已悄然间斩断他右臂的经脉!
轰隆!
雨势更疾,雷声隐隐!
陈叔宝立于电光之下,衣袂翻飞如旗,声音冷冽如霜道:“今日的动乱……也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足下青石轰然炸裂,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掠入雨幕深处!
轰隆!
刹那间,九霄之上雷云翻涌如沸,竟被一道无形剑意生生劈开,露出其后浩瀚星河!
无数星辰垂落清辉,尽数汇聚于他指尖!
那一点微光,似是承载着南陈百年气运,六朝烟水气与无数忠魂的……不灭之志。
“不好!”
杨谅仰头望去,瞳孔骤缩,只见漫天星辉凝成一柄古剑虚影,剑脊铭刻‘大隋’二字,寒光凛冽,直指其心!
千钧一发之际,萧摩诃缓缓抬头,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
“大隋……不是大陈啊!”
萧摩诃叹了口气,似是终于认清楚了现实,随即双手结印!
轰!
刹那间,那尊千丈法相猛然而起,法相双目骤然睁开,金瞳如日,照彻风雨飘摇的并州之地!
法相巨掌横空一握,竟将那星辉古剑虚影生生攥住!
嗡!
那剑身嗡鸣震颤,大隋二字金光骤黯。
萧摩诃须发狂舞,喉间滚出低吼道:“南陈虽亡,山河未碎……”
“但你这个亡国之君,不配提及南陈!!”
话音未落,那尊法相金瞳暴射两道炽白光束,直贯云霄!
轰隆!
随即,那恐怖的威势轰然撞碎雷云,天幕豁开一道幽暗裂隙,隐约可见六朝宫阙残影沉浮其间。
陈叔宝心头一惊,猛地回首,只见萧摩诃的金瞳裂隙中,隐隐映照出昔日南陈覆灭之景!
一刹那,无边恐怖的威势垂临,死死将他镇压!
噗!
陈叔宝喉间一甜,鲜血喷洒于滂沱雨幕之中,身形竟被那裂隙中透出的亡国气机压得单膝跪地!
青石寸寸龟裂,发冠崩碎,长发散落如灰烬。
他指尖星辉明灭不定,仿佛南陈最后一点余烬,在六朝残影的凝视下剧烈摇曳。
萧摩诃的声音却不再悲怆,而是沉如古钟:“你借星河演大隋正统,可曾想过……这满天星辰原是南陈旧人魂灯所化?”
陈叔宝浑身一震,指尖星辉骤然溃散,那‘大隋’二字金光寸寸剥落,化作流萤般飘向裂隙深处。
那六朝宫阙残影中,无数模糊人影缓缓转身,衣冠楚楚,面无悲喜,却齐齐抬手,指向他眉心。
杀人诛心!
陈叔宝瞳孔骤缩,仿佛被千针穿心!
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不远处猛地腾起一股恐怖的气血之力,千军万马奔袭而来,如洪流决堤,直冲云霄!
为首的年轻将军缓缓抬手,大喝道:“结阵!”
铁甲铿锵,阵势如岳!
刹那间,天地顿时色变!
杨谦掌中长枪一震,枪尖吞吐寒芒,直指萧摩诃法相金瞳,大喝道:“南陈已覆,旧魂当息!”
“今我大隋将士在此,岂容亡国余烬逆命搅天!”
话音未落,其身后的千骑齐喝,声浪掀翻雨幕,枪锋所向,引动八方云气倒卷成涡,隐隐凝出大隋龙旗虚影!
“龙旗撼天,国运所系!”
杨谦枪尖遥指那道天幕裂隙,玄甲上蒸腾的血气与身后千骑连成一片赤色长河!
随即,赤河奔涌,直灌裂隙!
“萧摩诃,你若再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百年武名尽丧之时!”
萧摩诃法相金瞳微凝,望着那面在云气中猎猎作响的龙旗虚影,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裂隙中的六朝宫阙残影似被这股磅礴的国运冲得微微晃动,那些指向陈叔宝的模糊人影动作也迟滞了几分。
“国运……”
陈叔宝单膝跪地,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啊,这天下早已是大隋的天下了……”
他的指尖微动,散落星辉碎片竟是再次重新凝聚,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小剑,静静悬浮于掌心。
杨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萧摩诃分神之际,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令牌,狠狠一按,朝着那半空中一道又一道身影怒喝道:“还看什么戏?!”
“出手啊!”
嗡!
在那令牌亮起的瞬间,七名修士猛地出手,数道玄芒撕裂雨幕,如惊鸿掠空而去!
为首者袖袍翻卷,剑气如霜,直贯陈叔宝眉心!
一圈圈黑色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雨水化作墨汁般的粘稠液体。
紧随其后的十数道身披黑袍的身影,迈步而出,脸上皆是戴着狰狞的鬼面,手中骨杖顶端镶嵌的血色晶石闪烁着妖异光芒。
“哈哈哈,杨谅,这一出新旧交替的戏码,我等看的可是开心!”
“你倒是果然守信啊!”
为首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如破锣,狞笑道:“记住了,按照我们的约定,只要助你夺得大隋江山,这河东道的百万生魂便归我等所有!”
轰隆!
一刹那,以那七名修士为首,十数道黑袍身影齐齐踏空而上,鬼面下血光暴涨,骨杖顿地,震得整片雨幕凝滞一瞬!
随即,地面龟裂,裂痕中竟浮起无数哀嚎虚影,尽数被血晶吞噬!
“等等!”
萧摩诃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震颤。
他看得分明,那些冤魂……全都是河东道的亡魂!
可现在,这些亡魂全都被那些修士攫取了!
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一瞬间,萧摩诃的心神都动摇了!
“放肆!”
闻言,杨谦怒喝一声,长枪一抖,枪芒如电射向黑袍人,沉声道:“区区邪祟,竟敢筏害我大隋百姓!?”
“找死!”
然而,那道枪芒未至,黑袍人袖中忽窜出一条骨龙,鳞甲森然,口喷幽火,竟将枪气尽数吞没!
“邪法?!”
杨谦瞳孔骤缩,此非正道术法,而是真正的邪道之法!
轰隆!
滔天雨势愈急,雷声却诡异地沉寂下去,仿佛天地屏息,只待那血晶吸尽最后一缕哀鸣。
“雕虫小技!”
黑袍人骨杖轻点,幽火反卷,化作千重锁链缠向杨谦双臂!
轰!
地面哀嚎虚影骤然拔高,凝成一尊滴血魔神法相,巨掌裹挟腥风直压其天灵!
杨谦脊背绷紧如弓,枪尖嗡鸣震颤,一道煌煌金光迸射而出,正劈在魔神掌心!
当!
金铁交鸣声中,裂痕如蛛网蔓延,血珠簌簌滚落,竟似真血!
不远处,陈叔宝眉头紧锁,看着那些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道:“杨谅,你竟与这些阴邪之物为伍!”
作为昔年南陈之主,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黑袍人的来历,皆是邪道修士!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杨谅抹去嘴角血迹,狞笑道,“萧将军,如今陈叔宝被压制,杨谦又被缠住,你我联手杀了他们,河东道便是落入我等掌中,随后起兵,直取大兴城,九州唾手可得!”
“……”
萧摩诃沉默不语,千丈法相的金瞳在陈叔宝、杨谦和宇文成都,以及黑袍人之间来回扫视,周身金光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那天穹之上的异象中,六朝人影似乎察觉到了这位老将军的动摇,眸光无神。
“九州……南陈……”
萧摩诃喃喃自语,目光最终落在陈叔宝身上。
此刻的陈叔宝虽单膝跪地,掌心那柄寸许小剑却散发着不屈的光芒,仿佛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守住某种信念。
“罢了……”
忽然,萧摩诃长叹一声,法相巨掌猛然转向,朝着那些黑袍人狠狠拍下!
“南陈英烈……断不容尔等邪魔亵渎!”
轰隆!
下一刻,金掌压落,血晶崩碎如琉璃,哀嚎虚影尽数化为飞灰!
幽火锁链寸寸断裂,骨龙嘶吼未尽,已湮灭于万钧之势!
“啊啊啊!!”
那些黑袍人齐声惨叫,鬼面炸裂,露出一张张枯槁如尸的脸!
雷声在此刻轰然炸响,似天地为之正名。
雨幕倾泻如注,洗刷着满地猩红。
那为首的黑袍人惊怒交加道:“萧摩诃,你疯了!?”
“疯?或许吧……”
萧摩诃法相缓缓消散,露出他苍老却挺拔的身影,须发皆白,但却目光如炬,缓缓道:“老夫一生征战,护的是山河百姓,而非一家一姓的私怨!”
随即,他看向陈叔宝的身影,轻声道:“你说得对,若是没有这一切的话……天下确实好多了。”
陈叔宝闻言一怔,掌心小剑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冲天而起,生生撕裂了压顶的血色天幕!
那道光柱所至,残存黑气如沸雪消融,天地间骤然一清。
随即,他缓缓借力起身,锦袍虽染血,但却身姿挺拔如松,低声道:“萧将军,多谢。”
“不必谢……我不是为了你!”
萧摩诃却是别过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杨谅,叹息道:“殿下,抱歉了!”
“老夫可以帮你造反,但是不会容忍这些邪道修士存在!”
闻言,杨谅面色惨白如纸,疯狂地嘶吼道:“萧摩诃,你忘了自己与我所说吗?!”
“你我都是要向杨广复仇的!!”
“忘了吗?!”
“杨广灭了你的南陈,他是妖孽啊!!”
他猛地状若疯魔,直接扑向萧摩诃,掌心黑焰暴涨欲燃其神魂!
可那焰光未及近身,便被陈叔宝剑气余波斩为两截!
萧摩诃纹丝不动,只抬手一指天穹残云,沉声道:“杨广是妖孽,可你已堕为更毒的魔道!”
轰隆!
话音未落,雷云骤裂,一道青金闪电自九霄贯下!
噗!
一刹那,十几名黑袍人立刻便是遭到了重创!
而杨谅也被波及,大口咳血,半跪于地,左臂焦黑如炭,指骨寸断。
血顺额角蜿蜒而下,滴入泥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仍死死盯住萧摩诃,喉中咯咯作响道:“你……你竟是……替仇人……正天道?!”
萧摩诃不答,只抬袖拂过陈叔宝肩头血痕,目光沉静如古井,幽幽道:“复仇……是我的事情!”
“但是,那与河东道的百姓无关!”
雨势渐歇,云隙微露星芒。
杨谅死死盯着萧摩诃,忍不住咬牙狞笑道:“呵呵,简直是笑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
“萧摩诃……你这个懦弱的废物!”
随即,杨谅猛地深吸口气,缓缓抬手,指尖映照出一缕璀璨的玄芒!
那玄芒如星火初燃,却在刹那间暴涨为吞天噬地的幽暗漩涡,引动万千乱流涌入!
顷刻间,天地失色,风云倒卷,漩涡中心赫然浮现出一尊半透明的古老法相!
嗡!
刹时,法相睁眼,双瞳如渊,竟映出千军万马覆灭之景!
下一刻,天地陷入了死寂,时间仿佛凝滞了!
那法相唇齿微启,吐出三字:“镇——魂——吟!”
其音浪如九幽寒潮席卷八荒,所过之处,草木尽化飞灰,山石寸寸龟裂,连空间都凝成冰晶簌簌坠地!
哧!
陈叔宝剑光骤黯,却是皱了下眉,鼓动体内的法力,身后大日浮现,立刻便是将这股威势抵住。
随即,他这才投去目光,神色有些凝重。
“又是禁术……”
而此时,萧摩诃衣袍猎猎倒卷,脚下青石寸寸龟裂,却是一脸平静的投去目光。
他从南陈覆灭后,就一直跟在杨谅身边,对于杨谅的手段,无疑是最为清楚的。
“杨谅……这种法门不像是皇室所传!”陈叔宝皱了下眉。
作为大隋内侍总管,他是最清楚皇室传承的秘法,其中绝对没有杨谅所施展的这种法门。
“不是皇室的,看起来像是佛门……不,更像是世家门阀的秘传!”
萧摩诃摇了摇头,他对于杨谅的了解不浅,知晓后者暗地里早就跟佛门、世家门阀搅和到了一起。
若非如此,杨谅也没有胆子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