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这第一拨食,啥时候喂?”有人问。
陆广财把那本小册子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先给水。怀民这册子里说了,鸭苗进场,先饮水,后开食。水要温的,不能凉。”
几个妇女早就烧好了热水,兑成温水,一盆一盆端进棚里。
饮水槽是竹筒劈开做的,浅浅的,正好够小鸭子探进脑袋。
第一批水倒进去,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愣了几秒,随即扑棱着小翅膀,争先恐后地挤到槽边。
“喝了喝了!”有人惊喜地喊。
“轻点声!”陆广财瞪他一眼,“别惊着它们!”
棚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鸭子饮水时细微的“吧唧”声,和偶尔一两声满足的轻叫。
陆怀民站在棚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盼头。
“怀民。”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怀民转头,是陆伟,合作社的出纳。
这小伙子二十出头,高中读了两年,没毕业,但在村里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年前被推举当出纳时,他还有些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如今半个月下来,倒像模像样了,走路都带着股精气神。
“怎么了?”陆怀民问。
陆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递给陆怀民。
本子上记着这几天的账目,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鸭苗款,五百块;饲料款,三百二十块五角六分;搭鸭舍的材料,一百六十三块三角七分;运费……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竹竿花了八块五都写着。
“怀民,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陆怀民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翻完了,他把本子递还给陆伟,点点头:
“记对了,就这样记。所有账目必须记到分,甚至厘,一分一厘都要记清楚,免得以后出问题。”
陆伟接过本子,脸上露出一丝振奋之色。
夕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批饲料喂下去了。
小鸭子们吃饱喝足,挤在稻草堆里,渐渐安静下来。
棚里暖和和的,外头却开始起风了。
陆广财从棚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他站定了,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建国,”他说,“今儿个算齐活了,明天开始,就得天天守着这些小家伙了。”
他顿了顿,又问:“明天十五,怀民……就要回学校了吧?”
陆建国点点头。
陆广财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半晌才开口:“怀民不在,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广财叔,没什么没底的。”陆怀民笑了笑,指着棚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小鸭子:
“您看,鸭苗进了棚,水喂了,食喂了,剩下的就是一日三遍地照看。那本《饲养要点》里头,哪天该喂什么料,哪天该防疫,哪天该分棚,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和我爹照着做就成。”
陆广财摇摇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遇上个啥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事就写信。”陆怀民说,“寄信快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到。如果事情急的话,也可以打电话到学校留言,转精密机械系就行。”
陆广财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怀民站在河滩边,望着那片新盖的鸭舍,望着棚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句诗他小时候就会背,可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那“先知”两个字的分量。
谁先下水,谁先知道水的冷暖;谁先迈步,谁先尝到日子的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