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一,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广播站的大喇叭正在播送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冬日的空气远远传来,有点儿失真:
“……中美建交后首次科技文化交流活动进展顺利,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将于三月抵华……”
沈一鸣一早就到了实验楼。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过年过节,只要没有非去不可的事,早饭过后必定来实验室转一圈。
几十年如一日,改不了了。
实验室里这会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沈一鸣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泡了杯茶。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碎末子多,泡开了满屋都是香气。
他端着缸子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校园,脑子里还在想着年前陆怀民那篇论文的事。
寄出去快三个月了。
国际期刊的审稿周期长,他是知道的。可三个月杳无音信,心里难免犯嘀咕。
他又翻出那两份审稿意见看了一遍,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十八条意见,陆怀民一条一条都回了,改得很细。
该补的数据补了,该改的表述改了,该删的删了。
应该没问题。
可万一呢?
他呷了口茶,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做学问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患得患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一鸣没在意。学生返校的日子,年前年后总有人来值班。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里回响,最后停在他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三下连着,像是有火烧眉毛的事。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钱振华。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那股子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老沈!”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你看看这个!”
沈一鸣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贴着一圈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红色的英国邮戳。
寄件人地址是“Elsevier Science Ltd., Oxford, United Kingdom”。
沈一鸣眼中难得闪过一抹亮色。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钱振华也知道陆怀民投稿的事,此刻语气里也压着期待:
“收发室早上送来的,我一看是国际邮件,没敢耽搁,直接就给你送过来了!”
沈一鸣点点头,从信封里抽出那几张纸。
第一页是编辑部公函。
“Dear Prof. Shen and Dr. Lu,”(尊敬的沈先生和陆博士:)
他往下看。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题为《基于功能梯度材料的精密机械新型热补偿方法》的稿件,已被《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接受发表。)
沈一鸣的目光凝住了好几秒。
然后他往下看。
“The paper is scheduled to appear in Vol. 19, No. 3 (September 1979). The proofs will be sent to you in due course.”
(论文拟刊载于第19卷第3期(1979年9月)。校样将在适当时候寄给您。)
后面两页是审稿人的意见。
两份意见,第一份的开头写着:
“The authors have addressed all my concerns satisfactorily. This is an excellent piece of work.”(作者已满意地解决了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这是一项出色的工作。)
第二份的开头写着:
“I recommend acceptance without further revision. This paper makes a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 to the field of precision engineering.”(我建议无需进一步修改即可接受。这篇论文对精密工程领域做出了重要贡献。)
沈一鸣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钱振华站在旁边,试探性地问道:“老沈?怎么样?”
“录用了。”沈一鸣长舒了一口气。
钱振华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把搪瓷缸都震得跳了起来。
“录用了?!真的录用了?!”
“嗯。”沈一鸣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国际机械制造领域的顶级期刊。九月份那期,第十九卷第三期。审稿意见很正面,不需要再修改了。”
他说着,把信递给钱振华。
钱振华接过那几页信纸,手竟有些抖。
他在科大这么多年,经手的论文不计其数,可国际顶刊的录用通知,还是鲜少这么近距离地捧在手里。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他轻声念着那个期刊的英文名字,抬起头,看着沈一鸣,“老沈,这期刊可是真家伙啊。”
他把那几页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地放回桌上。
“老沈,”他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篇论文,陆怀民是第一作者?”
“对。”沈一鸣点点头,“第一作者是他,第二作者是省机械所的赵栋来同志,我是通讯作者。”
“老沈,你这学生,带得值!这可不是一般的成果——”钱振华捏着那几页信纸,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建国以来,我国能在国际顶尖期刊上发论文的科学家屈指可数,更别说是个学生了!正好下午校长例会,我得找个机会好好汇报汇报,也顺道替咱们系争取争取今年的经费。这可是恢复高考后,我们给国家交的第一份完美答卷!”
沈一鸣没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