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可他喝在嘴里,却觉出几分甘甜来。
……
当天下午,校长办公例会。
这是开学后的第一次例会,照例要过一堆琐碎事。
会议室里,一张深褐色的长条桌,围坐着二十来个人。
副校长、教务处长、总务处长、各系主任,依次排开。
校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开始吧。”他说。
教务处长先发言,汇报新学期教学安排。
课表调整、教室分配、教师任课……一条一条,念得枯燥乏味。
校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接下里是财务处。经费预算,一笔一笔,数字密密麻麻。
“精密机械系的设备采购申请,”财务处长翻到某一页,顿了顿,“还是老问题,预算超了,精密机械系向来比较吃经费。系里报的是二十万,咱们今年能给的全校设备经费也就一百万,这……”
“先放着。”校长打断他,“这事情让精密机械系的负责同志会后找我汇报。”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这话的弦外之音——“会后找我汇报”,不是“会上讨论通过”。
精密机械系那二十万的采购预算,基本是被搁置了,说得更直白些,是被否决了。
钱振华坐在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精密机械是新系,底子薄,在学校里说话分量不够。
而学校的预算有限,你多分一点,其他系就少分一点,这中间的竞争,其实很是激烈。
会议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是总务处。
依次是学生宿舍修缮、食堂物资采购、锅炉房安全复查的事。
关于锅炉房安全复查,重点提到省里刚下的文件,要求各高校加强消防安全教育。
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是人事处。汇报的是新学年师资引进的事,几个系的员额分配,又扯了十来分钟。
最后一个是科研处。
科研处郑处长说话慢条斯理:
“上学期各系申报的科研项目,一共四十七项。经费总额……”
他报了一串数字,又报了一串比例,最后总结道:
“总体来看,理科项目多,工科项目少。咱们学校的基础是理科强、工科弱,这个格局短期内还改变不了。”
校长微微皱眉:
“工科弱,是因为底子薄。可国家现在搞四化,最缺的是工程技术人才。咱们科大的工科,得尽快补上来。”
郑处长点点头,表示明白,又汇报了几项具体工作,便坐下了。
校长环顾一周:“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人应声。
“那就散会吧。”校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往外走。
钱振华坐在后排,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光线有些昏暗。
钱振华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站定,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说实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刚才会上校长那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精密机械系是新系,底子薄、没家底、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凭什么让人家高看一眼?
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老牌子?
人家争经费,那是理直气壮;轮到精密机械系张嘴,那就是“新系胃口倒不小”。
可那二十万,真不是他钱振华狮子大开口。
精密机械系刚起步,本来就缺师资、缺设备,而实验室条件不行,就很难吸引到国内的顶尖专家。
系主任倒是挂着个学部委员(院士)的名头,可人在首都,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
真正操持这些事的,是他这个副主任。
说得直白点,这摊子就是他钱振华扛着的。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再争取一下。
钱振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校长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操场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见是钱振华,脸上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神情:
“振华同志来了?坐。”
钱振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校长也坐回自己的位子,语气比会上缓和了许多:
“振华同志,今天会上预算的事,你要理解学校的难处。”他叹了口气:
“学校的设备采购经费就这么些,一百万,看着不少,可掰开来分,哪家都嫌不够。数学系那台电子计算机,用了八年了,三天两头出毛病,人家报了多少回更新,我都压着。物理系的真空设备,还是五几年的老古董,做实验得靠老师傅用手工补漏。这些,你都清楚。”
钱振华只能点点头。
校长又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会上,文山同志(财务处长)把那话说完,我只能说‘先放着’。不是针对你们精密机械系,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能松这个口。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哪家不盯着那点钱?我这边一松,那边就挤上来了,到时候更难办。”
钱振华也叹了口气,诉苦道:
“校长,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数学系、物理系那些难处,我也都看在眼里。可我们精密机械系是新系,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设备缺得厉害,学生做实验连最基本的测量仪器都得轮着用。师资也难引进,人家一听实验室条件,扭头就走。这二十万,不是我们要得多,是我们真的缺到这个份上。”
“你们那二十万,我记着呢。”校长有些无奈,他低下头翻了翻今年的预算文件,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
“等过段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从下半年的机动经费里挤一挤。”
“校长,”钱振华见好就收。他斟酌了一下,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单是为预算的事。”
“哦?”校长抬起头,看着他。
钱振华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