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华点点头。
校长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可今天你来这一趟,给我看了这个东西,现在,我可以开这个口了。这二十万,我批了。”
钱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校长——”
“坐下坐下。”校长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
“我说了,今天你给我看这个东西,就是给了我开这个口的理由。这份录用通知就先留在我这,其他系来找我,有这份录用通知,我也好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这笔钱,专款专用,只能买设备。回头你打个报告上来,把采购清单列清楚,我签字。”
“是。”钱振华应了一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站起身,正准备告辞。
“对了。”校长却突然叫住他,目光落在钱振华身上,“这个陆怀民,你们有没有完整的培养方案?”
钱振华斟酌了一下,说:
“校长,培养方案……我们系里和沈教授是有个初步想法,但要说‘完整’,还谈不上。主要是这孩子的情况太特殊了,走常规的路子,怕是要耽误了。”
“哦?初步想法?说来听听。”
钱振华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校长,常规的本科生培养,是大三学专业课,大四做毕业设计。可陆怀民现在大二,就已经独立提出创新思路,完成理论建模、实验验证,甚至主笔写出了达到国际顶刊水平的论文。”
“所以你们的想法是?”
“破格。”钱振华说出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不是简单地让他跳级。跳级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他陷入新的窠臼。我们想的是,给他单独制定一套培养方案,本科阶段的核心课程,他可以免修,但必须通过严格的资格考试;研究生的课程,可以提前选修;科研方面,继续跟着沈一鸣教授做课题,同时可以参与科学院其他院所的联合项目,拓宽视野。”
校长听着,微微点头:“这思路对头。不是拔苗助长,是给他开一扇窗,让他自己望得更远。”
“对。”钱振华见校长认同,心里踏实了些,继续说:
“另外,我和沈教授还考虑,等时机成熟,可以让陆怀民参与一些国际学术交流。他现在英语很好,这次选拔又进了李政道先生接待名单,是个很好的起点。如果能让他尽早接触国际前沿,眼界打开了,后劲会更足。”
校长听完,沉思了片刻。
良久,他突然开口了:
“振华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培养方案,我听了。破格,免修,提前选修研究生课程,参与联合项目——这些都对。但我总觉得,我们还能做得更好。”
钱振华连忙敛容正色:“您说。”
“我刚才说这孩子从田埂上走到国际顶刊的页面上,用了一年。”
钱振华点点头。
“一年。”校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振华同志,你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吗?”
钱振华摇摇头。
“意味着,”他说,“咱们以前那种按部就班、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的人才培养模式,对真正有天赋的孩子来说,可能太慢了。”
钱振华心里一动。
“太慢了?”
“太慢了。”校长转过身,看着他:
“咱们这批人,都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那时候能念上书就是天大的造化,谁还敢嫌快嫌慢?可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搞四化,等不得人。那些真正有天赋的孩子,你让他跟着大部队一步一步走,那不是培养他,那是耽误他。”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炯炯地看着钱振华:
“我今天看了这份录用通知,又听了你说的那些话,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咱们学校,能不能搞一个‘少年班’?”
钱振华愣住了。
“少年班?”
“对。”校长敲了敲桌子:
“不是普通的那种尖子班。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班’,把那些在某个领域表现出超常天赋的孩子,从常规的院系建制里抽出来,单独编班,单独制定培养方案。基础课可以免修,专业课可以提前学,科研可以跟着最好的导师做。给他们最好的条件,最快的路径,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成长为国家最需要的人才。”
钱振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校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想想,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我们科大的使命是培养顶尖的科技人才,是为国家输送能够站在世界前沿的科学家、工程师。”
“而真正顶尖的人才,学习能力是远超常人的。陆怀民就是个例子。这样的孩子,如果放在常规的院系里,就算破格,顶多也就是提前一年毕业,提前一年读研究生。可如果他进了少年班呢?我们可以给他设计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本科两年,硕士一年,博士两年。五年时间,他就能站到别人十年才能站到的地方。”
“校长,”钱振华斟酌着开口,“您这个想法,我听着热血沸腾。可是……咱们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少年班怎么招?怎么培养?经费从哪儿出?这些,都是问题。”
校长点点头,没有反驳。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振华同志,”他说,“你问的这些,都是实际问题。可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因为这些问题,咱们就不做这件事,那五年后、十年后,咱们会不会后悔?”
钱振华沉默了。
校长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在一栋刚刚落成的楼前。
楼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科学技术大学”六个大字。
“振华同志,”校长问,“你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一九五八年。”钱振华说。
“一九五八年。”校长重复了一遍,“那一年,我刚从苏联回来,分配到科学院工作。那一年,咱们国家决定创办一所全新的大学,科学技术大学。为什么?因为国家要搞‘两弹一星’,需要大批顶尖的科技人才。”
他转过身,看着钱振华:
“那一年,钱学森先生刚刚回国不久。他亲自参与筹建,亲自担任近代力学系主任。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们要培养的,不是一般的技术员,是要能解决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人才。’”
钱振华点点头。这句话,他也听过很多遍。
“二十一年过去了。”校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份录用通知:
“钱先生当年说的‘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变了没有?变了。当年是‘两弹一星’,今天是‘四个现代化’。可也没变,国家需要人才,需要顶尖的人才,需要能跟世界对话、能跟世界竞争的人才。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他把那份录用通知往前推了推:
“陆怀民这孩子,让我想起当年那些第一批进校的学生。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也是农村来的,有的也是初中毕业,有的也是白天干活晚上读书。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股要把国家搞上去的劲儿。”
他顿了顿,目光里泛起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批学生,后来去了哪儿?有的去了戈壁滩,有的去了大西南,有的去了深山老林里的研究院。一去就是几十年。有些人,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可我知道,他们在那儿,在做着国家需要他们做的事。”
钱振华听着,心里那股热血,渐渐烧得更旺了。
“所以,”校长抬起头,看着他,“咱们办这个少年班,不是为了培养几个‘神童’,不是为了给学校脸上贴金。是为了给国家培养那些能挑大梁的人。”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摊在桌上,拿起钢笔,在那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关于设立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初步构想”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钱振华:
“振华同志,这件事,你牵头。陆怀民将是少年班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我们探索少年班培养模式的开始。精密机械系、教务处、科研处,该协调的协调,该跑腿的跑腿。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