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材料。少年班的学生,目前全校就你一个。校长亲自交代的,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档案袋里的东西不多。
一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培养方案(草案)》;一份《学生基本信息表》,需要填写;还有一张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请于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到办公楼三层会议室参加少年班首次座谈会。”
落款是教务处,盖着红戳。
陆怀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放回档案袋。
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两天后。
……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刻,陆怀民到了办公楼楼下。
天还是阴的,但没有雨。
但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穿过来,还是冷的人忍不住缩脖子。
楼下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教务处的孙老师,上次见过的。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同志,扎着两条短辫,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见陆怀民过来,孙老师脸上露出笑:“陆怀民同学来了?正好正好,走,上去。”
三人一起上楼。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孙老师推门进去,陆怀民跟在后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最中间那个位置空着,左右两边各坐着几个人。
左边第一个,是校长。
陆怀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长会亲自来。
右边第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左边第二个,是钱振华。见陆怀民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右边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四方脸,眉毛很浓,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场。
再往两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
孙老师领着陆怀民走到会议桌边,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坐这儿。”
陆怀民坐下。
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这个会,是我提议开的。议题只有一个,咱们学校,要搞一个少年班。”
底下没人说话,但陆怀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校长继续说下去:
“少年班的事,这段时间我跟几个同志私下议过几次。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正式听听各位的意见。在座的,有校领导,有系主任,有教务处的同志,也有咱们从科学院请来的专家——未来也将是少年班的导师。有什么想法,尽管说,畅所欲言。”
他话音刚落,右边第一个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就开口了:
“严校长,我先说两句。”
严校长点点头:“陈老请讲。”
陈老?陆怀民心里一动。能被校长称为“陈老”的,整个科大也没几个。
这位应该是数学系的陈老先生,学部委员(院士),国内乃至国际数学界都数得着的人物。
陈老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学吧?”
陆怀民连忙站起来:“陈老好。”
“坐坐坐,别拘束。”陈老摆摆手,等他坐下,这才转向校长:
“严校长,少年班的材料我看过了。说实话,一开始我是反对的。”
这话一说,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陈老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反对?因为我觉得学问这东西,急不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有些东西,该慢慢磨的就得慢慢磨,跳不过去的。”
严校长点点头:“那您现在呢?还是反对?”
陈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严校长,你这是将我军啊。”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正是陆怀民的个人材料:
“这个同学的个人材料,我认真看了。看完之后,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反对’那一栏划掉了。”
他把那份材料举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材料我仔细看了好几遍。说实话,第一遍看完,我是不信的。一个农村孩子,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靠自学考上大学,这我信,高考的试题确实不难。可入学一年,能做出这些事情来,确实了不起,连我都有点难以置信了。”
陈老转向严校长:
“严校长,我先前反对,是怕拔苗助长。怕把一些聪明孩子从人群里拎出来,单独培养,最后闹出伤仲永的笑话。可看了陆怀民的材料,我这个顾虑打消了。”
“因为有些学生的底子,确实不一样。”
“不过,我还得提醒学校一句,少年班不能搞成什么‘神童教育’,而是要探索一条新路。培养真正能挑大梁的人才。”
旁边那个浓眉的中年人接话道:
“陈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少年班不是‘神童教育’,是‘快车道’。可快车道也得有方向。我想问问陆怀民同学,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站起身,想了想,说:
“各位老师,我学的是精密机械。今后还想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而这个学科的目标,是让咱们国家造出来的东西,精度更高,寿命更长,成本更低。具体怎么走,我还需要老师们指路。”
浓眉中年人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话朴实,但方向对。精密机械这行,说到底就是跟‘精度’较劲。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能把精度提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
“陆怀民同学,你知道世界上精密机械最先进的地方是哪儿吗?”
陆怀民想了想:“德国。”
“对。”浓眉中年人点点头:
“德国。具体说,是斯图加特、慕尼黑那一带。蔡司公司,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做精密光学仪器;莱卡相机,二战前就闻名世界;还有那些机床厂,什么德马吉、通快,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有七八十年的历史。”
“咱们国家,五十年代才开始搞精密机械。一开始是学苏联,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咱们自己摸索。三十年下来,从无到有,确实不容易。可跟德国比,差距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怀民点点头。
他心里确实有数。
德国、瑞士、日本在精密机械领域的成就享誉世界,这个方面,美苏甚至都比不了。
那些差距,不是靠几个人熬夜能填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