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省机械厂扩建工地旁停了好一会儿。
李政道又参观了几个进口设备后,车队重新启动,驶离了那片喧嚣的工地。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队驶入了省城一家涉外宾馆东风饭店的院子。
饭店是五十年代仿苏式建筑,五层楼,灰扑扑的墙面,但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卫人员早已肃立两旁。
李政道下了车,在严校长等人的陪同下步入大堂。
大堂不算豪华,但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黄山迎客松绒绣,显得很有特色。
“李先生,您的房间在五楼,已经安排好了。”外事办的同志快步上前引路,“您先休息一下。午餐安排在十二点,就在二楼小餐厅。下午没有安排正式活动,您如果有什么想看看的地方,我们可以安排。”
“谢谢,我先休息。”李政道语气温和,但长途飞行后,难免有些疲惫,“具体日程,下午我们再详谈。”
“好的好的。”
为了统一管理与接待,学生们也被安排在楼下。
两人一间,标准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两张弹簧床,这条件在1979年已算相当不错。
陆怀民和陈远一间。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一片小花园,此时正值春日,香气隐隐约约透进来。
陈远把行李往靠窗的床上一扔,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可算到了……这一早上,我感觉后背都僵了。”
陆怀民笑了笑,把行李放下,也坐到床边:“是挺紧张的,不过李先生比想象中和气。”
“何止和气,”陈远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在机场跟我握手,问我研究方向,我说相变理论,他张口就问威尔逊的重整化群读没读过。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接上话。”
“但你接上了。”
“接上什么呀,”陈远苦笑,“就说了句‘读过一些’,磕磕巴巴的。哪像你,在工地那边跟李先生聊了那么久,还说得头头是道。你是没看见,严校长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陆怀民摇摇头:“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陈远坐起来,“怀民,你那些话,答的确实好啊,要是我,上来就要讲巴统禁运,那就遭了。你是没看见,你答的时候,省报那几个记者,笔都快写断了。我们物理系那些人私下议论,说你这个人,不像个学生。”
“那像什么?”
“像个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师傅。”
陆怀民沉默了。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的小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薄得透明。
“你说,”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先生下午休息,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日程表上写,晚上六点半,宾馆小宴会厅,有个欢迎便宴。我们都要参加。”陆怀民回忆着孙处长发的日程:
“在那之前,估计是领导们碰头,敲定后续细节。我们……可能就待命,或者自己准备一下。”
“准备啥?”陈远挠头,“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陆怀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翻出学校发的材料仔细阅读起来。
饭店隔音很好,走廊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偶尔有电话铃声从某个房间隐约传来,很快又被接起。
陆怀民看了一会儿材料,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东西。
陈远起初还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步,后来也安静下来,拿了本英文专业书翻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大约下午六点左右,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远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外事办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姓刘。
“两位同学,”小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等会有个欢迎便宴,你们都要参加一下,李先生很乐意和年轻人交流。现在方便过去吗?”
陆怀民和陈远对视一眼。
“方便,当然方便。”陈远连忙说。
“那好,请跟我来。其他同学我也通知了,咱们楼下集合,一起过去。”
……
晚上六点半,欢迎便宴在二楼的小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不大,只摆了三张圆桌。
主桌坐着李政道、严校长、科学院和省里的领导,以及陈大卫。
另外两桌,一桌是校方其他陪同人员和外事办同志,另一桌就是陆怀民等十名学生。
菜是标准的“八菜一汤”加几样冷盘,但做得比食堂精致许多。没有酒,只有汽水和茶水。
宴会开始,严校长代表学校致了简短的欢迎词。
李政道也起身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款待,期待接下来的交流,并再次勉励青年学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李政道忽然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对严校长低声说了句什么。
严校长点点头,随即朝学生这桌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工作人员立刻走过来,对学生这桌轻声说:“李政道先生想和同学们再简单说几句话,大家欢迎。”
学生们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李政道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身,面向学生这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饭菜还合口味吗?”他先问了一句家常。
“合口味,谢谢李先生。”学生们纷纷回答。
“合口味就好。出门在外,吃好睡好,才能学好。”李政道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正式了一些:
“今天和刚才吃饭,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也在想一些问题。趁着这个机会,再说两句,算是我这个比你们年长几岁的人,一点个人的感想。”
所有人都屏息静听。
“你们是幸运的。”李政道缓缓说道,“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国家恢复了高考,打开了国门,开始重视教育,重视科技。这意味着,你们有了更好的起点,更多的可能性。”
“但起点好,可能性多,也意味着责任更重。”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这次回来,看到处处都在建设,人心思进,这是大好事。可建设需要什么?需要技术,需要人才,需要扎扎实实的学问。而学问,尤其是科学和技术,来不得半点虚假,也急不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陆怀民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今天在省重型机械厂,我有幸听到了一位年轻同学非常精彩的见解。他谈的居然是对工业发展路径的思考。这让我很受触动。这说明,我们新一代的年轻人,不仅有扎实的知识,更有放眼全局的视野。”
他顿了顿,转向严校长,又看了看陆怀民:
“严校长,你们这个少年班,我看不止是‘早出人才’的试验,更是‘出高质量人才’的希望。这位陆怀民同学,今天让我看到了中国年轻一代的深度和锐气。有这样的学生,是国家之幸。”
学生们这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怀民。
李政道继续说道:
“但无论是不是在‘少年班’,无论学的是什么专业,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一点:做学问,眼光要放远,脚步要踩实。不要被一时的热闹或名头迷惑,要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愿意为之付出长期努力的方向。然后,像钉钉子一样,一锤一锤地敲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好了,就说这些。不耽误大家吃饭了。”李政道笑了笑,恢复了随和的神态:
“明天上午,我在科大有一场公开报告,算是这次系列讲座的开场。题目是《对称与不对称》,欢迎大家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