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教学楼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台阶下一直蜿蜒到操场边,黑压压的,足有上百号人。
“这么早?”有人打着哈欠问前头的人。
“不早不行啊,听说八点开门,现在才六点半,后面已经排了百来号人了。”
“李先生不是九点才开讲吗?”
“九点开讲,八点开门,估计七点就没座了。”
“听说李先生今天讲《对称与不对称》,这题目听着就玄。”
“再玄也得去听听。诺奖得主啊,一辈子能见几回?”
“第一教学楼那个大教室,能坐三百多人吧?够不够啊?”
“肯定不够。我昨晚去看了,物理系、数学系、近代力学系,差不多都出动了。连化学系、生物系的人都来凑热闹。”
八点刚过,阶梯教室里已经再也塞不进人了。
门外的走廊里也站满了人,有人踮着脚透过窗户往里看,有人干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这时,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校办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朝里头喊了一声:“李教授到了。”
教室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李政道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走上讲台,先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他看见了站在过道里的学生,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学生,看见了挤在门口往里张望的学生。
他笑了笑,把手里那个旧公文包放在桌上。
“来了这么多人。”他说,“我听说这个教室能坐三百人,现在看来,三百人远远不够。”
台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李政道把夹克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却没有翻开。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题目:
《对称与不对称》
“这个题目,是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项目,我讲过很多次。在哥伦比亚大学讲,在麻省理工讲,在欧洲核子中心也讲。但今天在这里讲,感觉不一样。”
他顿了顿。
“因为我面对的不是物理系的学生,不是数学系的学生,而是来自各个专业的同学。我刚才看见有学机械的,有学化学的,有学生物的。很好。对称与不对称,不只是物理问题,它是整个自然科学、甚至人类认识世界的一个基本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
李政道走到讲台边,拿起那盒粉笔,从里面抽出一支。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双手合十,然后慢慢分开,像是照镜子一样,左手和右手对着比划。
“大家看,我的左手和右手,看起来很像,对不对?五个手指,一个手掌,长度、形状都差不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左手和右手,其实是不一样的东西。”
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下,又伸出右手,做了同样的动作。
“左手戴左手套,右手戴右手套。你试着把左手套戴到右手上,会怎么样?别扭,不舒服,因为它不对称。”
台下有人会意地点点头。
“这种左右不对称,在物理学里,叫做‘手性’。它是最简单、最直观的一种不对称。但就是这种最简单的不对称,在五十年代,引发了一场物理学革命。”
他从最直观的左右手不对称讲起,用一个接一个生动的比喻,把抽象的“宇称不守恒”掰开揉碎,讲的特别简单清晰。
讲到精妙处,有人会心点头;讲到关键处,大家忍不住鼓掌。
把复杂东西简单化,或许,这才是大师。
两个小时的报告,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大家有问题,我们可以留一点时间。”
话音刚落,台下就举起了一片手臂。
最前排的一个男生站起来,是物理系的,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问了一个关于“CP破坏”的问题,问得很专业,涉及当时粒子物理领域最前沿的争论,还引用了国外期刊上的论文数据。
李政道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你这个问题,核心其实是关于CP破坏的起源。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他用粉笔点了点那个数据:
“你引用的这个数据,来自一九七六年的一篇论文。那篇论文后来被发现有争议,它的结论并没有被广泛接受。”
台下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