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物理系研究生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政道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
“不怪你。那篇论文发出来的时候,确实引起过一阵讨论。后来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作者自己也撤回了部分结论。但你在做文献调研的时候能注意到这个方向,说明你的阅读面是广的。这是好事。只是做学问,文献的来源和可信度,也是要留意的一环。”
那研究生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李先生”,坐回座位,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死紧。
李政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回答了另外两个问题,然后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人群开始往外涌。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内容,有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补记什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走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陆怀民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
“最后那个问题,他引用的是《Physical Review》的数据吧?那都是有争议的?”
“你没听李先生讲吗?数据有问题,结论也不可靠。咱们学校图书馆的期刊更新慢,可能根本没看到后面的撤稿声明。”
“那也不能怪他啊……谁能想到顶级期刊上的东西也能出错?”
“所以说,做学问得追到最新的文献。人家那边都撤稿了,咱们这边还当宝贝捧着,这差距……”
声音渐渐远了。
陆怀民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看见陈远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陆怀民问。
陈远没说话,只是朝走廊另一头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政道正在几个领导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陈大卫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侧着头和外事办的翻译说着什么。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陆怀民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女同志,此刻正抿着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陈远压低声音:“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刚才,就在那个物理系的同学提问的时候。那个助教陈大卫在台下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怀民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学生好奇问道:“听见什么了?”
陈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学着陈大卫的口吻,用英语低声复述了一遍:
“‘Maybe the literature update here isn’t timely enough.It seems that the literature here is still stuck in the previous era.’——这里的资料更新不够及时。看来,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
陆怀民沉默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充满了傲慢。
那个场合,那个语气,那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比任何重话都让人难受。
“他什么意思?”旁边凑过来的那个学生忍不住了,是个数学系的研一学生,叫王建国,“是说咱们学校图书馆不行?还是说咱们学生不行?”
“都是。”陈远咬着牙,“他那意思,不就是说咱们眼界窄、资料旧、跟不上趟吗?还当着李先生的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也没说错。”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物理系的陈志兵。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闷闷的:
“咱们学校的期刊,确实比人家晚好几年。有些东西,人家已经做完了,咱们还没看见。”
走廊里,几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
年轻人本就年轻气盛,陈志兵那句“他也没说错”像一根针,扎在学生们心上,拔不出来,又疼得厉害。
王建国第一个憋不住了,他攥着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那话也不能那么说。什么叫‘这里的资料更新不够及时,这边的文献,还停留在上个时代’?他以为他是谁?来指点江山的?”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是李先生的助手。”陈远苦笑了一下,“人家有这个底气。”
“有底气就可以看不起人?”王建国还要再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怀民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
李政道已经进去了,陈大卫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
他想起刚才那个物理系研究生涨红的脸,想起那句“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后面越来越小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的难堪。
那是整个图书馆、整个学校、整个国家在基础研究和信息获取上,与世界前沿的差距,被一句话轻轻戳破了。
“别站在这儿了。”陆怀民轻叹一声,“这才是第一场,回去准备明天的接待吧。李先生明天要参观实验室,好好准备,别出现类似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