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年班小教室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怀民,今天辛苦你了。”潘越峰率先开口。
“潘老师,没什么辛不辛苦的。”陆怀民斟酌着措辞,“只是他们还都是孩子,身上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潘越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上面盼着出成绩,媒体又天天盯着,我自己是学物理出身,不是搞教育的,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妥当。”
陆怀民沉默了。
但对这个问题,他现在似乎也有些无能为力。
……
那天之后,陆怀民没有再去少年班教室。
他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
因为“银河”系统的前期准备工作开始了。
赵远航从BJ寄来了大批资料,是计算所图形学小组过去几年积累的技术报告。
陆怀民顿时如获至宝,他白天上课、去实验室,晚上就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做笔记、整理思路。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陆怀民又去了图书馆。
他需要查一批七十年代初苏联和东德的机械制图国家标准,这些是“银河”系统里公差标注和尺寸链分析模块的重要参考。
国内这方面的资料很少,图书馆的外文期刊室或许能找到。
外文期刊室在图书馆三层最里侧,平时人很少。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套袖,正低头修补一本脱线的英文期刊。
“老师,我想查查苏联的机械制图标准,GOST系列的,还有东德的TGL。”陆怀民递上借阅证和学生证。
老太太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精密机械系的?姓陆?”
“是。”
“哦——”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笑意:
“你就是那个陆怀民啊。行,进去吧,靠墙那排铁皮柜,倒数第二个,标着‘苏东技术标准’的,都在里头。自己翻,别弄乱了。”
“谢谢老师。”
陆怀民走进阅览室。
这里比楼下的大阅览室安静得多,只有两三个学生在角落里翻看外文杂志。
陆怀民找到那个铁皮柜,打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装订成册的影印资料,标签上写着俄文和德文。
陆怀民抽出几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阅读总结做笔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阅览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
管理员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还在埋头记录,也没催,只是轻轻打开了靠他这边的灯。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陆怀民终于抄完了最后几个关键的公差配合表。
他整理好资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期刊架时,他瞥见最底层角落里有几本东德的技术杂志,想着或许有相关文章,便弯腰抽出一本。
就在他抽出杂志的瞬间——
“哒。”
一个牛皮纸包的纸团从杂志后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陆怀民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纸团露出的一角上,有几个凌乱而潦草的字:
“……我受够了……”
陆怀民的心微微一跳。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阅览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管理员老太太大概去了隔壁的小仓库整理旧刊。
陆怀民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打开了纸团。
没有姓名,没有日期。
只有满满一页,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起初还算工整,但越往后越凌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墨水洇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1979年11月15日
“今天又没解出那道拓扑题。潘老师在黑板上讲的时候,我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可我就是抓不住。
旁边的李吉已经举手说出了三种解法,他比我还小一岁。
“下课的时候,潘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急,多想想。你们是少年班,是国家的希望,要有信心。’”
“信心?我连题都解不出来,哪来的信心?
“回宿舍的路上,听见两个物理系的师兄在议论我们。一个说:‘瞧,那就是少年班的,个个都是天才。’另一个说:‘什么天才,我看是拔苗助长,这么小能学出什么名堂?’
“我没敢回头,快步走了。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晚上在食堂,遇到陆怀民师兄了。他打了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潘老师经常拿他鼓励我们,他是我的偶像。我想过去问问他,当初是怎么学《数理方程》的,可没敢。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结果,都能成功,他才是真正的天才。而我们呢?我们被人叫做天才,捧到天上,可我觉得自己离‘天才’太远了,像隔着整个银河系。
“妈上次来信,说书记又到家里慰问了。爸在信里叮嘱:‘好好学,给咱家争光,给国家争光。’
“可我怎么争光?我连吉米多维奇都做不出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想:我到底是谁?如果我不是‘少年班的学生’,不是‘天才’,我还能是什么?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五十年代的《科学画报》,上面有钱学森先生年轻时的照片。他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吧?可他已经能在冯·卡门身边做研究了。
“潘老师说,我们是未来的钱学森,未来的华罗庚。
“可钱学森先生会半夜躲在被子里哭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累。累得喘不过气。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完全变形,钢笔尖划破了纸页,留下深深的凹痕。
陆怀民握着这页纸,后背竟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孩子,在深夜里偷偷写下这些字,然后用力将纸揉成一团,想扔掉,却不知怎么,最终落在了阅览室的书架夹缝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将纸团仔细展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走出外文期刊室时,管理员老太太正在锁旁边小仓库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