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了?”她问。
“查完了,谢谢老师。”
“嗯,早点回去吃饭吧。”老太太没察觉什么异常,拎着一串钥匙走了。
陆怀民却没有去食堂,更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物理楼一层的少年班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陆怀民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潘越峰的声音,他果然还在。
陆怀民推门进去。
潘越峰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陆怀民,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
“怀民同学?你怎么来了?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拿起桌上的暖瓶,“喝水吗?”
“潘老师,不用麻烦了。”陆怀民在椅子上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那个笔记本。
潘越峰也坐了下来,有些疑惑:“怎么了?”
“潘老师,”陆怀民说着,将那个展平的信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递给潘越峰:
“我刚刚在图书馆,偶然发现了这个。我觉得,您必须看看。这恐怕不是个别现象。”
潘越峰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他连忙接过信纸,展开。
只扫了几行,他的脸色便瞬间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潘越峰有些震惊。
“图书馆,外文期刊室,塞在书架缝里。没有署名,但从内容看,应该是少年班第二届的学生。”
“我知道……”潘越峰喃喃道,目光又落回信纸上,“这语气……这内容……”
他忽然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他猛地停在窗前,背对着陆怀民,肩膀微微耸动。
“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
“我这个班主任不合格……我忘了,他们再怎么优秀,但还是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六岁……”
“潘老师,”陆怀民说,“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是压力太大了——来自上面的,来自媒体的,来自家长的,还有他们自己给自己的。”
潘越峰转过身,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怀民,你在教室里看到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对不对?所以你那天说了那些话。”
陆怀民点点头。
“可那不够。”潘越峰用力抹了把脸:
“这封信……这是求救信号。他们在求救,而我们,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却忽视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页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
“这事不能瞒。”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必须马上上报。怀民,你跟我一起去。你是发现者,也是最了解情况的学生。”
“现在?”陆怀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就现在。”潘越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种事,拖不得。”
……
教务处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接到潘越峰电话时,教务处长老孙已经回了家,值班的王副处长紧急把人叫了回来。
紧接着,负责少年班工作的刘书记也赶到了。
少年班工作组的另外两位老师,李老师和张老师,也被一并叫来。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六七个人。气氛凝重。
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完一个,脸色就沉一分。
“啪。”
刘书记最后一个看完,把信纸重重拍在桌上。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说道:
“同志们,这是什么?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记警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要不是怀民同志的意外发现,这样下去,迟早要酿成悲剧!”
他看向潘越峰:“小潘,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学生心理压力大到这个程度,你之前一点没察觉?”
潘越峰低着头:
“刘书记,我……我有察觉,但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刚入学,学习压力大,适应适应就好了……”
“好了就好了?”刘书记打断他,手指敲着桌子:
“这信上写的什么?‘累得喘不过气’、‘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根本就不该来这里’!这是要出大事的苗头!真要是有个学生想不开,你我,在座的各位,怎么跟家长交代?怎么跟学校交代?怎么跟国家交代?!”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旁边的人连忙递水。
孙处长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些,但同样严肃:
“刘书记说得对,这事必须高度重视。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怎么解决问题。李老师,您是搞心理辅导的,您怎么看?”
负责心理辅导的李老师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她推了推眼镜,拿起那页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从专业角度说,写信的这位同学,表现出了典型的焦虑、抑郁倾向,伴有明显的自我认同危机和存在性困惑。”她说的很专业:
“‘天才’标签对他而言,已经从荣誉变成了枷锁,甚至是否定自我价值的武器。他找不到学习的意义,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这是非常危险的。”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
“而且我认为,有这种情绪的学生,绝不止他一个。这封信,很可能代表了一个群体。”
“那怎么办?”负责学生工作的张老师急切地问,“加强心理疏导?多组织一些文体活动?”
“那些当然要做。”李老师说,“但治标不治本。问题的根源,在于他们失去了对学习本身的掌控感和意义感。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学习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向外界证明自己是‘天才’,而不是因为知识本身有趣味、有价值。”
“那您的意思是?”孙处长问。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培养方案。”李老师缓缓说道:
“是不是课程太难、进度太快了?是不是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期望?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让他们有时间喘口气?”
“我反对。”
说话的是教务处王副处长,五十来岁,分管教学。
“少年班是什么?是早出人才、快出人才的试验田!国家投入这么多资源,媒体这么关注,是为了培养几个能解难题、能出成果的顶尖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是,压力是大。可古往今来,哪个成才的路上没有压力?钱学森先生在加州理工学院求学时没有压力吗?华罗庚先生自学的时候没有压力吗?”
“我觉得,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留在这里。我们完全可以开辟一个通道,让他们转入普通班级继续学习。但是,随意降低对少年班的要求,这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不能草率行事,那才是对国家宝贵资源的不负责任!”
“王处长,话不能这么说。”刘书记皱起了眉头,“他们终究还是孩子,心智都还没有成熟……”
“刘书记,我的意思也很明确。”王副处长压了压语气,显得耐心了些,但立场并未松动:
“抗不住压力的学生,我们可以妥善安排他们转入普通班,这本身也是一种保护。但不能因为个别学生的不适应,就动摇整个少年班‘高标准、严要求’的根基。因材施教,有进有出,这恰恰是对所有学生、对国家资源更负责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