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技术组……”
他话音未落,余光瞥见物理楼门洞里冲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生。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短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红色的校徽,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本和讲义。
呢子大衣的料子挺括,款式也新——收腰,小翻领,肩上还缀着两颗深灰色的牛角扣,不像是百货商店里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脚上则是一双黑色的小皮鞋,这身打扮,在满校园的蓝灰列宁装和解放鞋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陆怀民认得她,她叫陈青穗,十四岁,少年班最小的女生。
六岁上小学,跳了三级,十岁上初中,又跳了两级,十四岁考入少年班。
履历漂亮得像一张金箔。
可进了少年班之后,这张金箔似乎就黯淡了。
她很聪明,但毕竟年龄太小,扎进这天才云集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独占鳌头。
少年班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十,其实也不算差。
但她似乎对自己的要求很高,每天只是埋头学习,鲜少与人交流,情绪也一直很低落。
教务处的那次小会之后,潘越峰找少年班的许多学生谈过话,其中就有她。
面对潘越峰的宽慰,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后来听同宿舍的女生说,陈青穗每天晚上都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一直看到凌晨两三点。
有一回查夜的阿姨发现被窝里有光,掀开被子,看见她缩成一团,手电筒夹在脖子间,书页都被呵出的热气洇湿了。
阿姨骂了她一顿,没收了手电筒。
第二天,她又从箱底翻出了一支备用的。
同宿舍的女生劝她:“你别这么拼了,身体要紧。”
她闷声不说话。
因此,陈青穗也成了潘越峰最放心不下的“问题”学生之一,陆怀民因此也认得她。
潘越峰曾这样对陆怀民说:“这孩子,家境应该不错,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高到快把自己压垮了。”
此刻,她大概是怕迟到,低着头往车门冲,没留意脚下的薄冰。
“小心——”陆怀民刚开口提醒。
“哎呀!”
陈青穗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怀里的书本和讲义哗啦一下全撒在了地上,有几本还滑到了陆怀民脚边。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
陆怀民也蹲下身,帮她拾起散落的书本。
最上面是一本《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
下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很厚,墨绿色的布面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那本笔记本是摊开在地上的,陆怀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一页的左上角,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陆怀民一眼就认出,那是去年自己锅炉房事件后,省报登的那张标准照。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陆怀民匆匆一瞥,只看清标题是“1978年10月16日凌晨,皖北胜利化肥厂锅炉爆炸事故救援全记录(据公开报道及多方核实整理)”。
还有页脚部分写的一句:“他为什么敢冲进去?他知道自己会成功吗?如果失败了怎么办?——1979.9.15夜”
下一秒,笔记本便被陈青穗慌慌张张地抢了回去。
她把本子紧紧捂在胸口,结结巴巴地道:“陆、陆师兄好。”
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书还没捡完。
她又折回来,蹲下身胡乱把剩下的书本往怀里一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大巴车的踏板上,闷响一声,她像没感觉到似的,低着头蹿上了车,消失在车厢后排。
陆怀民跟着上了车,在潘老师身旁坐下。
他想了想,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潘老师,陈青穗今天讲什么主题?”
潘越峰翻开手里的安排表,看了一眼:“工程技术组。她主动申请讲的,说是讲一个……案例分析。”
“什么案例?”
“锅炉爆炸。”潘越峰合上安排表,扭头看了看陆怀民,笑了笑:
“我当时听了也很意外。这案例,就是你去年十月在化肥厂经历的那次爆炸。她说她查了很多资料,把事故经过、原理分析、救援过程都整理了出来。我听了她的试讲,确实不错。逻辑清晰,语言通俗,知识点也把握得很准。”
潘越峰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青穗平时很安静,但我感觉得到,她非常崇拜你,一直把你当作榜样。如果可以的话,你借这次活动的机会开解开解她。你的话,她可能会听。”
陆怀民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大巴车发动,引擎低沉地震动着,载着这群年轻的“天才”们驶出了科大校门。
雪越下越大,把省城的街道裹成一片白茫茫。
少年班的学生们各怀心事,有的低头翻看讲义,有的望着窗外发呆,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指。
潘越峰站起来,拍了拍手:
“同学们,放松点。今天是去跟同龄人交流,不是去考试。咱们就当是……一次分享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
“你们每个人,都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那些难题的解法,也不是那些你们暂时听不懂的论文。而是你们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是你们思考问题的方式。这些,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今天,就把它们分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