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陆怀民想了想,有些犹豫道:
“刘书记,孙处长,王处长,各位老师,我有个想法,能说说吗?”
所有人立刻都看向他。
这位少年班的一号学员,如今在系里、在学校都有相当的分量。
刘书记微微点头。
“怀民,你说。”王副处长脸上立刻挤出一丝笑意。
“我同意李老师的判断,这绝不是个别现象。”陆怀民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我也理解王处长的担忧,少年班的初衷和标准不能轻易动摇。但问题在于,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抗不抗得住压力’那么简单。他们是人,是心智远未成熟的孩子。把不适应者‘分出’少年班,转入普通班,我觉得这个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王副处长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问:
“怎么说?”
“王处长,您刚才提到钱学森先生、华罗庚先生。”陆怀民看向王副处长,语气诚恳:
“他们求学时,压力确实巨大。但我想,他们的压力,更多来自探索未知的艰难,来自对真理的渴求,甚至来自家国危亡的紧迫感,而不是……‘不能证明自己是天才’的恐惧。”
顿了顿,拿起桌上那页被传阅的信纸复印件:
“而写信的这位同学,他痛苦的根源,在于‘解不出题,我就不是天才了,就辜负了所有人’。他的价值感,完全系在那个外界赋予的的‘天才’标签上。这种情况下,如果告诉他‘你不行,你转出去吧’,这就像对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人,最后推了一把。”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把人分到普通正常班级,对那个学生而言,打击可能是致命性的。这等于用最严厉的方式,肯定了他内心最大的恐惧:‘你果然不是天才,你是个失败者’。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阴影。”
王副处长听着,神色渐渐动容。他靠在椅背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你的意见是?”刘书记有些惊喜,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探询。
“我的建议是,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陆怀民斟酌着说道:
“建立自信,不能只靠解出难题,更要靠‘做成事情’。他们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剩下习题集、成绩单和彼此间的比较。”
“那我们能不能,组织少年班的学生,走出大学这个‘象牙塔’,走进省城及周边的高中、初中,甚至技术学校、工厂的职工夜校,去开展实践活动?……让他们当‘小老师’,当‘技术顾问’?”
“在与更广泛同龄人、乃至年长者的真实互动中,他们会亲眼看到自己所学知识的价值和影响力,真切地感受到被需要、被认可。”
“在帮助他人、解答疑惑、甚至解决一个实际小问题的过程中,他们获得的将是实实在在的成就感。这也能让他们明白:学习,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是天才,而是为了让自己有能力去理解世界、去改变现状、去帮助他人。”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好!”心理辅导李老师第一个击掌,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怀民同学这个思路太好了!从专业角度看,这就是典型的‘价值感重建’和‘社会功能强化’。让这些孩子从‘被评价者’转变为‘给予者’,在服务他人中确认自身价值。这是缓解存在性焦虑、建立健康自我认同的绝佳途径!而且贴合他们的年龄和知识结构,实操性很强!”
就连一直持保留态度的王副处长,此刻也开口表态道:
“走出校园,接触社会,用知识服务群众……怀民的这个思路确实不错。它符合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如果组织得好,既能锻炼学生,也能扩大学校的社会影响,展现我们培养的人才是联系实际、服务社会的。”
“可以先小范围试点。”刘书记显然也动了心,思路活络起来:
“选一两个重点中学,我们出面联系。就以‘科普讲座’、‘学习经验交流’或‘科技兴趣小组辅导’的名义。主题要选好,要贴近对方的需求,又能发挥我们学生的数理优势。”
潘越峰更是激动:
“对!我们可以让不同特长的学生准备不同主题。喜欢物理的讲趣味物理,喜欢数学的讲数学在生活中的应用,像怀民这样有实践经验的,甚至可以讲讲简单的机械原理或安全常识……让他们自己选题、备课,这也是个综合锻炼!”
这时,孙处长忽然想起了什么,抚掌道:
“哎,说到这个,我倒有个现成的提议。省城一中是省重点,课外活动一直搞得好。下个月他们正好有个‘科学月’活动,正想邀请高校师生去做讲座。我们不妨趁这个机会,组织一场高质量的讲座打头阵!”
“那就这么定。”刘书记一锤定音:
“孙处长,你牵头,联合学生处、保卫处,尽快拿出一个试点方案来。小潘,你从少年班里宣传宣传,先跟他们沟通一下,看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怀民同学,你也多费心,你是大师兄,你的话他们可能更能听进去。如果你有空的话,第一次活动最好也能参加旁听一下。”
陆怀民点头应下。
散会时,已经快十点了。
陆怀民正想回宿舍,身后却传来潘越峰的声音:“怀民!”
他停下脚步。
潘越峰小跑着追上来,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激之色。
“怀民,今天真的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发现那封信,又提出这个想法,我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
“潘老师,别这么说。”陆怀民摇摇头,“我也是少年班的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潘越峰看着他,欲言又止。
“潘老师,还有事?”
“……没什么。”潘越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谢谢你。”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初,省城落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少年班的小教室却热闹得很。
今天是去省城一中做科普讲座的日子。
这事从教务处定下来到现在,已经筹备了半个多月。
十八个学生分成了四个小组,数学、物理、化学、工程技术各一组,每组选一两个代表去讲。
潘越峰亲自带队,还从校办借了一辆大巴车。
陆怀民也来了,毕竟刘书记有过交代。
“怀民!”潘越峰从车门边朝他招手,“这边。”
陆怀民站在大巴车门口,帮着潘越峰清点人数。
“数学组的,齐了。”
“物理组……还差一个。”
“化学组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