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已深,某间堆满书籍与电影海报、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雪茄与旧纸张气息的办公室内,却灯火通明。
电脑屏幕上,B站那个名为“真实影视”的UP主冷静克制的声音仍在继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金陵!金陵!》的皮肤与肌肉,露出藏在深处的烂掉的内脏。
视频还未播完,办公桌后的人影猛地从宽大的皮椅上弹了起来,带倒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迅速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渍。
“这是谁?!谁允许他这样说的?!他懂电影吗?他懂艺术吗?”路串的脸在屏幕冷光和顶灯照射下,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额角青筋跳动,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隐秘的恐慌而尖利变形。
一旁的女秘书抱着文件夹,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
“还、还没查到具体是谁……但平台数据显示,传播节点和流量爆发,都……都指向苏星河那边的粉丝社群。可能……可能是因为您之前在微博上……”
“苏星河!”路串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拳头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震得电脑屏幕都晃了晃。
他胸腔剧烈起伏,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不过是在网上随大流感慨了一句“跨界导演拉低行业水准”、“是文化的悲哀”,这种圈内私下常有的牢骚,怎么就捅了马蜂窝?
而且,他说错了吗?一个二十出头、靠着一张脸和一堆脑残粉捧起来的毛头小子,拍了一部俗套至极的青春片,竟然能狂揽近八亿票房!
而他,路串,正儿八经的电影学院科班出身,拿过国外大奖,结果辛辛苦苦制作出来的大片,票房却只有6亿,还被一群“不懂艺术”的观众骂成烂片!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不过,即使这样,他都在考虑,下一部电影或许可以借用一下苏星河的票房号召力。
虽然自己是大导演,但实际上,他目前是很难拿到什么大投资了。
因为,他的电影就没怎么赚过钱。
即使靠着老爹的面子,能在奖项上拿到点东西,但投资人可不管这些奖项。
之前那部《王的盛宴》亏得太厉害了,今年这部《九层妖塔》虽然票房不错,但算上宣发,也就比回本强一点。
他计划的下部电影,也是需要特效的大片,投资肯定不小,所以必须找个吸引投资人的点。
而苏星河就是目前电影市场上最吸引投资商的演员了。
倒不是说,苏星河的咖位大过陈龙、巩俐这些人了,只是说投资回报率最高。
苏星河的片酬虽然高,但比陈龙、周润发这些大牌还是要便宜不少,而票房号召力却丝毫不弱,甚至犹有胜之。
至于说对方会不会同意?
拜托,他路串好歹是业内公认的“有思想”的大导演,抛出橄榄枝,对方哪有拒绝的道理?
就在他想着该如何邀请对方时,却看到了苏星河要自导自演的消息。
他可太清楚这些想当导演的演员了,都觉得自己很厉害,自己的想法好,根本不听导演的安排。
所以在冯裤子站出来炮轰之后,他也跟了一手。
因为以苏星河的咖位,他的确不一定能镇住对方。
虽说不至于像之前的《寻枪》一样,但以防万一,还是先压制一下,毕竟镇不住姜纹很正常,但镇不住一个小辈的话,那就太丢人了。
可这一切美好的算计,都随着自己顺势跟进的“感慨”,化为了泡影。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本以为自己是站在行业高度、文化立场发声,对方即便不满,也该有所顾忌。
谁知迎头就是粉丝疯狂的辱骂冲刷,如今他的评论区已经到了没眼看的地步。
他也想要回怼,但被身边的人劝住了。
因为冯裤子因为和粉丝对线,已经被气到住院了。
见小钢炮这么惨,他也就舒服了一点,于是接下来几天,直接不关注网上的消息了。
结果,今天秘书就给自己看了这么一个解说视频。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路串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昂贵的皮鞋碾过地毯上的咖啡渍也浑然不觉。
之前听苏星河跟其他几个明星的矛盾,他还在庆幸,那群脑残粉的注意力总算是转移走了。
结果现在直接冒出这种指向他创作根本、要把他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专业”批判视频!
【这是一种对历史真相更精巧的篡改与背叛。
……
今天的电影剖析就到这里了,如果路串导演看到这条视频的话,希望路导能解释下我刚刚提到的问题。】
视频播放完毕,自动跳转到推荐页面。
那句结尾语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路串的耳膜,让他浑身一激灵。
愤怒的浪潮退去后,一股更深沉、更冰凉的恐惧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视频里那些条分缕析的指控,那些剥开“艺术”、“人性”外衣后直指核心的诘问:
关于叙述主体的偷换,关于用抽象人性稀释具体罪责,关于对刽子手给予廉价救赎而对受难者苦难的模糊处理……
每一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他内心深处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某些隐秘角落。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打扮、自诩高贵的绅士,突然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指出内衣上的污渍和体味的来源。
“岂有此理!他凭什么?他懂什么电影美学?懂什么历史叙述?”
路串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外强中干,他猛地转向秘书,几乎是咆哮道:“删掉!立刻让平台把这个视频给我下架!还有所有转发扩散的,一起投诉!告他们诽谤!侵犯名誉权!”
女秘书脸色发白,硬着头皮汇报:“路导,我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平台方,也通知律师了。但……但视频传播得太快了,各大平台都有搬运,阅读量已经……”
她看着路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路串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无视了消息栏那恐怖的“99+”红色标识,颤抖着手指点开微博热搜榜。
只一眼,他就觉得眼前一黑,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虚脱感。
热搜榜上,赫然挂着:
#路串罕见#
#路串历史虚无主义#
#路串的屁股坐在哪边#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热”或“沸”字。
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讨论、转载、以及那个视频的核心观点切片。
之前为他电影辩护的少数影评人的声音,早已被淹没在质疑和批判的声浪中。
更让他心惊的是,参与讨论的已经不仅仅是苏星河的粉丝,许多普通网友、历史爱好者、甚至一些看似理性的文化观察者都加入了进来,讨论的深度和广度远超普通的粉黑大战。
2015年12月24日,平安夜。
但路串感觉这是他从业以来最不平安的一夜。
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一遍遍刷新着页面,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评论,感觉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游街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