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夜值的便准备提前散班吧,夜值的回头找人打个条子,放休一日。”
“谢使君体恤……”
见汤必成这么说,众人纷纷作揖唱声,接着便很有眼力劲的先后退出了正堂。
待到他们退下后,张如丰与王怀善也看向了汤必成,而后者则是直接说道:“我现在去趟巡抚衙门,稍后回来与你们说。”
“是。”二人点头应下,接着便见汤必成亲自动手将文册装入两个小箱子内,并命两名佐吏抬着箱子与自己前往了不远处的巡抚衙门。
两刻钟后,随着暮鼓声开始作响,汤必成进入巡抚衙门,便来到了西苑的清晖阁。
清晖阁高五丈,是西苑登高眺望成都西方雪山的最佳阁楼。
后世刘峻曾在新闻上看过,成都天气好时,能看到西方的雪山。
如今来了成都,随着时节进入九月中旬,成都西边的西岭山尖也渐渐覆盖白雪,成为皑皑雪山。
坐在清晖阁上方处理政务,疲惫了便远眺雪山,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不过这种滋味在汤必成到来时戛然而止,因为刘峻清楚汤必成不可能无事来寻他。
“下官左布政使汤必成,参见督师……”
“坐下吧,你知道我最讨厌繁文缛节。”
望着面前穿着绯袍,不知不觉开始蓄须,皮肤愈发白净的汤必成,刘峻微抬下巴示意起来。
汤必成见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对刘峻继续道:“督师,下官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公事。”
“这是各府州县衙门送抵的各类文册,下官与布政司的诸位同僚将其汇总,察觉其中有所不同,故此前来请示督师。”
汤必成说罢,目光看向那两名佐吏,那两名佐吏也连忙将两口小箱子打开,各自取出六本文册摆在了刘峻的案头。
期间,庞玉始终坐在刘峻身旁一步开外的位置,眼睛盯着那两名佐吏。
那两名佐吏只觉得压力极大,放下文册后便退了下来。
待到他们退下,汤必成便示意他们离开清晖阁,而此时刘峻也拿起了文册。
如汤必成预料的那般,刘峻看都不看右边的那六本原册汇总,而是拿起了左边的那六本汇总。
他低头翻看着,而汤必成则是思绪万千。
刘峻有多能忍,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原本以为近来刘峻行为轻佻,是因为入主蜀宫,有了松懈之心。
如今来看,他仍旧是那个他,并无任何变化。
这般想着,汤必成见刘峻看了小半晌,于是开口道:“各府县衙的钱粮、器物、军械的火耗都有些颇大。”
“若只是这次还好,但就怕是往后次次如此。”
汤必成这般说着,而刘峻则是突然道:“汤使君。”
“下官在。”汤必成连忙回应。
“衙门给你们的俸禄够花吗?”
“回禀督师,您以禄米直银,实银发放,下官月俸四十八两,年俸五百七十六两,另有衙门安置宅邸。”
“加之下官三餐多于衙门食用,府中不过一妻三妾并二子一女,雇工十五人,所用不多,每月多有结余。”
刘峻给汉军官员将士的俸禄军饷,多是直接将朱元璋那套俸禄表搬过来,把米换成银。
除此之外,又定下普通士兵和佐吏、衙役的最低俸禄,保障每个人都能很好生活。
以如今四川逐渐走低的物价,汤必成每年的俸禄,起码是五百亩上等水田的产出。
对于少时家贫,青年落草为寇的他而言,他自然是很满意的,所以他也没有生过什么收礼、贪墨的心思。
他很清楚刘峻问这句话的用意,所以在他说完自己后,他也同样开口道:“如张参政、王参政那般,家中妻妾稍少些的,俸禄虽比下官稍低,但也基本都是结余。”
“哪怕如下官所了解,品秩最低的从九品官员,每岁也有六十两俸银,每月五两银子,足够养活八九口人,每日不少荤腥。”
“下面的佐吏和衙役虽说每月只有一两银子,但家中也基本都是均了田,分了屋舍,生活却没有问题。”
“不过……”汤必成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说道:“佐吏和衙役的生活虽然没有问题,但人性本贪婪,自然都想谋得更好的日子。”
“正因如此,过往在朝廷当政时,胥吏衙役最喜吃拿卡要,官员也常挪用常例等银。”
汤必成把问题摆了出来,大部分人始终是不懂得满足的,每个人都想过更好的日子。
如今的汉军佐吏、衙役虽然也平易近人,但时间长了难保会出现害群之马。
每月一两的俸银确实不少,毕竟成都城外那些修建新城的民夫,每日俸禄也不过二十到三十文不等,一个月都赚不到一两。
可问题在于人不会知足,吃饱了就会想吃肉,吃了肉就会天天想吃肉,最后想到锦衣玉食。
对于这个道理,刘峻自然是清楚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让所有人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生产力摆在这里。
在生产力问题解决不了的情况下,他只能着重解决分配不平均的问题。
百姓的问题好解决,因为他们的要求低,所以只要均田,废徭役,降低赋税就能让他们满足现状。
可相比较百姓,官员胥吏的问题反倒变得棘手起来。
刘峻最初便清楚,明代对于官员的分配制度是十分不公的。
首先朱元璋定下的俸禄不算高,并且又出现折钞、折物等情况,再加上明代中后期物价上涨、人口增加,官员实际收入严重下降。
由于官员的直接俸禄不足,所以官员开始将贪腐视作“补偿”,于是开始利用规则漏洞来挪用常例银,收陋规、增火耗……将贪污变成潜规则。
这样的做法,导致了百姓负担加重,朝廷税收减少,军队军饷拖欠,最终就是李自成进北京,崇祯自缢,百官被拷饷。
吸取教训过后,刘峻首先给予官员佐吏和将士们足够体面的收入,减少产生贪腐的“生存压力”。
不过由于读书人不够多,所以他只能和部分士绅妥协,无法在监督制衡的情况下,严苛执行惩治机制,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多修改文册,私下贪墨的人。
按照汤必成交上来的文册内容来看,各地县衙中,不正常的损耗若是折银,最少的有百来两,最多的有数百两。
这数额看似不多,但这是建立在汉军才大杀贪官劣绅不久的背景下。
今年他们敢贪这个数,明年他们就敢贪更多。
层层加码下,总有一天他们会像这个时代的那些明朝官员那般,动辄就是数千两的常例损耗。
不过刘峻不会等到那天,只要他有了足够的人去取代现在的这批人,这批人就会连人带土壤的被铲平。
思绪间,刘峻侧目看向门口:“李三郎。”
“在!!”
李三郎始终关注阁内的情况,听到自家督师呼唤自己,他当即从阁楼的顶层门口跑了进来。
在他进入其中后,刘峻则是将这十二本文册推了出去:“把这些带去按察司,存进官员档案中去。”
“是!”李三郎作揖应下,而汤必成则是在听后心里一惊,面上则仍旧保持平静。
他清楚这代表什么,也知道自家督师恐怕还是在隐忍。
想到此处,汤必成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收过礼,也提醒着自己不要太贪心。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了要提醒邓宪、王怀善、张如丰等人。
“汤使君……”
“下官在!”
刘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汤必成闻言连忙作揖。
待到他看向刘峻,只见刘峻也在看向他。
“既然衙门给的俸禄够花,那就好好当差。”
刘峻这话像是在提醒,所以汤必成在听后便起身作揖道:“督师放心,我等始终未曾忘记,当初为何被人裹挟举义。”
“督师对我等仁厚,我等自然也该以赤诚之心对待督师。”
“嗯。”刘峻闻言颔首,随后低下头去处理公文,末了说道:“退下吧。”
“是,下官告退……”汤必成不敢久留,回礼过后便彻底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