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告退……”
群臣闻言,心里微微有所异动,但还是唱声退出了云台门。
杨嗣昌留在最后,期间也见到温体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没有回应,而是本分地站在原地。
直到群臣都退出,殿内只剩皇帝及三位太监与他为止。
“本兵。”
眼见该走的人都走了,朱由检这才开口说道:“谈和说服建虏之事,你有多少把握?”
“臣……”杨嗣昌沉吟片刻,末了才道:“若是能在建虏入寇前敲定,臣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建虏入寇过后再去和谈,臣只有四成把握了。”
朱由检闻言,也知道入寇前后谈定为何重要,前者是建虏秋黄不接,后者是建虏饱食而去,自然不一样。
“洪承畴挡不住建虏?”
朱由检忍不住询问,毕竟在他看来,刚才洪承畴显然很有把握。
“能挡住,但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粮。”杨嗣昌躬身禀报着:
“如今陛下需要北阻建虏,南扼刘逆,同时还要腾出手来,防备流寇流窜。”
“除非临时增派饷银,不然没有解决之法。”
“可如今天寒地冻,百姓自己尚且不敢说能活到来年开春,若是朝廷临时增派,恐怕民间死者甚多,非圣君之行。”
杨嗣昌这番话说出后,朱由检便忍不住叹气道:“天下事难,朕只能托付于本兵了。”
“与建虏和议之事,本兵可私下令辽东巡抚方一藻派人前往。”
“此事若能成功,朕便是背负骂名也无所谓。”
面对皇帝这番话,杨嗣昌心里知晓这只是皇帝的客套话,但还是不由得作揖道:“臣定当竭心尽力,不教陛下失望。”
“嗯。”朱由检点点头,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眼底不由得闪过担忧:“近来,不少商贾都在说陕西瘟疫早已平息,你如何看?”
杨嗣昌闻言,心底咯噔,心道皇帝恐怕是听了不少孙传庭养寇自重的流言蜚语,对其有些怀疑了。
眼下他刚劝说皇帝增派练饷,且剿饷都发下去了,若是突然换将,恐怕会导致全局出现纰漏。
倘若因此纰漏而失利,那自己的下场恐怕会很惨……
杨嗣昌思绪万千,只能作揖说道:“陛下,孙传庭执掌兵马甚众,民间有些流言也实属正常,当不得真。”
“若是陛下担心,可派勇卫营前往汉中,行监督之事,以此辨明孙传庭忠心与否。”
“这……”听到要调走自己手中仅存两营的勇卫营,朱由检便瞬间迟疑了起来。
“朕只是询问罢了,本兵用人,朕还是放心的。”
“本兵也乏了,先退下吧。”
不想调走勇卫营的朱由检,最终还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杨嗣昌心里清楚,皇帝的怀疑若是种下种子,那就很难拔除了。
若是有机会重创刘峻,自己或许能找个机会调走孙传庭。
只是在重创刘峻麾下兵马前,孙传庭还是得牢牢扎在陕西才是。
“臣告退……”
杨嗣昌恭敬作揖,随后退出了云台门。
瞧着他退下,朱由检那本就没退下去的怀疑,不由得再度升起,目光看向了曹化淳三人。
“近来民间的流言,你们且都派人盯紧了,最好派人私下往陕西走一趟,看看那流言是否为真。”
“奴婢领命……”
曹化淳三人恭敬应下,而朱由检也收回了目光,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希望这建虏和刘逆,不要同时对朝廷出手吧……”
在他叹气的同时,早已走出云台门范围的群臣也渐渐散开。
温体仁没有立即前往主敬殿当差,而是与洪承畴先后并行朝着东华门走去。
待到四周无人,温体仁这才开口说道:“亨九,依你之见,卢建斗与孙伯雅,能否挡住刘逆此次兵锋?”
温体仁的语气很有温度,听得人如沐春风。
只是在洪承畴耳内,这些话却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很清楚温体仁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孙传庭与卢象升失利,继而导致杨嗣昌被弹劾罢了。
对此,洪承畴只能稍稍躬身说道:“先生,至少以我愚见来看,此次会丢失不少城池。”
尽管孙传庭和卢象升拿到了不少军饷,甚至户部还要再拨四十万给卢象升,但洪承畴仍旧不看好他们。
在夷陵丢失的情况下,汉军还掌握水师,而且火炮威力更大,并且是上游打下游……
这种优势占尽的情况下,洪承畴想不到卢象升能赢的点。
不过他虽然想不到卢象升怎么赢,但他却希望卢象升能赢。
“先生,若是卢建斗失利,届时湖南湖北必失其一。”
“不管丢失湖南还是湖北,余下湖广只剩半壁,且江西直面贼兵兵锋。”
“届时江南粮价恐怕还会上涨,得不偿失……”
洪承畴在提醒温体仁,虽然和杨嗣昌斗很重要,但若是为了斗而导致湖广失半,那南边的那些人肯定会生气。
毕竟温体仁个人荣辱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浙江士绅们的利益。
如果温体仁为了斗而损失浙江士绅们的利益,届时遇到个小心眼的人开始捅事情,那温体仁就很难善了了。
毕竟他在皇帝眼底,可是不偏不倚,无党无派的“贤臣”。
若是这个身份破灭,那皇帝对他的信任也将彻底消失。
届时他哪怕斗赢了杨嗣昌,也不过是为旁人做嫁衣罢了。
在洪承畴的提醒下,温体仁的笑脸微不可查地僵了片刻,但紧接着便见他和煦道:“朝廷事大,其余皆是小事。”
洪承畴闻言颔首,而温体仁也停下了脚步,提醒道:“在陛下心底,建虏还是要比流寇重要些的。”
“只要此次防备建虏能成,老夫定会说服陛下,请你入阁参政。”
“多谢先生。”洪承畴恭敬回礼,接着便在温体仁的慈善颔首下,迈步走向了东华门。
瞧着他的背影,温体仁的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浙党的利益是他的利益,而他的利益却并非是浙党的利益。
若非自己,周延儒和东林党的那群家伙不知道还要在庙堂活跃多久。
如今自己需要维护地位,反倒是遭到身旁人三番四次的劝阻,这还真是可笑。
“天寒地冻,温阁老还不回主敬殿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温体仁闻言挂上笑脸,缓缓转身看去。
只见披上大裘的杨嗣昌正迈步走来,意气风发。
“人老了,宫中炉火有些热,在外散散热气。”
温体仁笑呵呵的说着,浑然不见前番的争锋相对。
杨嗣昌也并未上脸,而是轻笑着颔首:“兵部还有许多事情,便不叨扰阁老了。”
“告辞……”
“慢走。”
二人交错,白雪与朱墙在此刻交相呼应,两道身影相背而去。
感受着身后的杨嗣昌渐行渐远,温体仁眼底渐渐恢复冷意,脑中则思绪万千。
“黄道周、范淑泰、何楷……”
温体仁脑中闪过不少东林党人的面孔,末了嘴角轻挑几分,已然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不便亲自动手,那就挑拨这群东林的家伙去弹劾杨嗣昌。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杨嗣昌能不能承受得住宛若疯狗的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