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扬州城独有的混合着高雅脂粉与俗不可耐的银钱在无数的欲望和情感下交织的味道。
但在醉月楼的顶层阁楼里,却静得像是一座坟。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那层层叠叠的幔帐吸了进去。
过江龙坐在楼下的大厅里,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猪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楼顶瞟。
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三爷,你说这十万贯花得冤不冤?连个响动都没有,哪怕是叫两声也好啊。”
屠洪没有吃肉,也没有喝酒。
他怀里的那把残剑,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作为一名剑客,他对杀气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屠洪闭上眼睛,耳朵微微动了动:“你听,那窗户开了。”
阁楼之上。
少年确实推开了窗。
他穿着那身千金难求的冰蚕丝锦衣,脸上戴着那张青玉面具,面具下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屋内的绝色美人,而是看向了窗外那灯火辉煌的瘦西湖。
风灌了进来。
带着楼下的划拳声、调笑声、丝竹声,一股脑地涌进了这原本死寂的阁楼。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屋内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墙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公子既然花了十万贯买清净,为何又要放这尘世的喧嚣进来?”
胭脂红跪坐在红泥小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把紫砂酒壶,正在温酒。
她的动作很慢,很美。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用白玉雕成的,在红色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是这扬州城里最贵的女人。
并不是因为这十万贯,在这十万贯出现之前,她同样也是最贵的女人。
她知道她自己是谁,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
这是一个秘密。
而她,是玩弄秘密的人。
这双温酒的手,杀过的人比这壶里的酒还要多。
“太静了。”
少年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那青玉面具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静得让人心慌,静得让人觉得……这笼子里的鸟,快要憋死了。”
胭脂红的手微微一顿。
酒壶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响,腾起一股酒香。
“公子说笑了。”
胭脂红抬起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醉月楼是销金窟,是温柔乡,哪里来的笼子?况且……”
她站起身,端着两杯酒,袅袅婷婷地走到少年面前:“公子若是觉得闷,那是妾身招待不周。这杯酒,妾身给公子赔罪。”
她递过酒杯。
少年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胭脂红的手上,又落在那杯酒上。
随后,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并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粗糙,反而细腻修长得过分的手。
他伸出食指,沿着杯沿轻轻地滑了一圈。
这个动作很轻浮。
也很危险。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把玩着即将入口的猎物。
“酒是好酒。”
少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可惜,烫酒的人,心不静。”
胭脂红的瞳孔猛地收缩。
行家。
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她就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绝不是那种只会撒钱的草包。
“公子……到底是谁?”
胭脂红没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这张足以让整个扬州男人都热血沸腾的脸,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此刻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扬州城里的权贵我都认识,淮南淮北的豪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公子这样出手便是十万贯,却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妾身还是第一次见。”
“名字?”
少年轻笑一声,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就像你叫胭脂红,可你真的像胭脂一样红?”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胭脂红身上那件绿色的裙子:“你穿的是绿。这说明,你心里想的和你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胭脂红的脸色变了。
这不仅仅是在评判衣着。
她本该隐于暗处,却不得不在这风尘之地抛头露面,用这一身皮囊去换取情报和金钱。
这种错位感,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公子好眼力。”
胭脂红冷冷一笑,转身走回琴台,手指按在琴弦上:“既然公子不想说,那妾身也不多问。只是这十万贯的酒钱,妾身受之有愧。不如……”
“不如听个故事吧。”
少年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又倒了一杯酒,这杯酒,他亲手送到了她的唇边,看着她喝下,手指有意无意地抚摸她的脸颊:“一个关于鸟的故事。”
胭脂红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拨动,但那根弦却因为内力的灌注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洗耳恭听。”
少年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有一只鸟,它不是凡鸟,它是鹰。它本来属于一片很大的林子,那林子在中原,在北方,那里有它最敬重的主人,也有它最广阔的天空。可是有一天,它的主人死了,或者是……变了。”
朱珂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胭脂红的内心:“新主人不喜欢鹰,他喜欢狗。觉得鹰太傲,不好控制。于是他给鹰戴上了脚镣,把它关进了这江南的金笼子里,让它学着像金丝雀一样唱歌,像鹦鹉一样讨好路人。”
胭脂红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琴弦,指尖发白。
她不是傻子,她当然听得出对方话里藏着的刀子。
他说的,是影阁。
是她的家。
可自从阁主接连换了两任,新阁主由陈靖川继位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大义而杀人,而是为了金钱,为了权力,甚至……为了异族。
“但这还不是最可悲的。”
少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诛心:“最可悲的是,这只鹰后来发现,它辛辛苦苦抓回来的兔子,它忍辱负重换来的金银,并没有用来守护那片林子。它的新主人,拿着这些东西,去讨好了一只狼。一只来自北方的、想要吞掉整个中原的狼。”
胭脂红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
晋国!
那个认贼作父的石敬瑭,那个向契丹人称臣的儿皇帝!
影阁最近接到的密令,确实有很多是配合北方那个伪朝的行动。
她一直不愿去想,不敢去信。
可现在,这一层窗户纸,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够了!”
胭脂红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她身上的风尘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那是只有真正杀过千百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铮——!”
一声琴音炸响。
不是弹奏,而是内力激荡下的爆鸣。
阁楼内的烛火瞬间熄灭了一半,只剩下窗边的那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到底是谁?”
胭脂红死死地盯着朱珂,右手已经摸向了琴身下的暗格。
那里藏着一把软剑。
“是谁派你来的?是无常寺?天下楼?还是那个死了的李从周?”
楼下的喧嚣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这小小的阁楼,变成了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
少年却依然坐在那里。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那只把玩着酒杯的手,轻轻地停了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
少年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你想做那只等着被狼吃掉的鹰,还是想做……把狼眼啄瞎的鹰。”
……
楼下。
屠洪猛地睁开眼。
他手中的残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龙吟。
“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