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洪豁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楼顶:“好强的杀气!”
“啥?”
过江龙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猪蹄掉在地上:“打起来了?我就说嘛!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肯定搞不定胭脂红这种烈马!走走走!上去帮忙!别让他把小命丢了!”
过江龙说着就要往楼上冲。
“站住。”
屠洪一把拉住了他:“干嘛?三爷!”
“你上去干什么?送死?”
屠洪冷冷地看着楼梯口,那里站着的四个江北门护卫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楼上的动静。
“连这几个看门的都没动,你急什么?”
屠洪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而且……”
屠洪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杀气虽然重,却只有意,没有招。”
“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虽然锋利,却迟迟不肯落下。”
“为什么?”
过江龙抓了抓脑袋,一脸茫然。
“因为拿剑的人,犹豫了。”
屠洪透过纱帘,看着正在对峙二人的身影。
“那个戴面具的小子,不简单啊。”
“他不是在用武功打架。”
“他是在……攻心。”
……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胭脂红的手指扣在琴身暗格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分,那把淬了剧毒的红袖就会出鞘,取眼前之人的项上人头。
她是影阁的杀手,杀人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
但他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青玉面具下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只有一种……怜悯。
那是神佛俯瞰众生时的怜悯,也是智者看着愚人时的悲哀。
“你想杀我?”
少年轻声问道。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酒水入杯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像是一滴滴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你知道影阁的规矩。”
胭脂红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规矩?”
朱珂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规矩是人定的,规矩之所以定下,就是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其他的人,不能做。”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的命,这十万贯买不走,你到底是来买什么的?”
胭脂红望着他:“你刚才说买寂寞,现在又说疯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情报?名册?还是影阁在江南的据点?我一个都不可能给你,到底……到底是谁告诉了你我的身份?”
“都不是。”
少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端着那杯酒,一步一步地走向胭脂红。
胭脂红浑身紧绷,内力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和他鱼死网破。
但少年那双冰凝的眼里,并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他走到了胭脂红的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种是淡淡的脂粉香,一种是清冽的酒香。
“那十万两,不因为你是谁,也不因为我是谁,只是因为你……值得。”
少年看着胭脂红的眼睛:“在这风尘里打滚,在这阴谋里挣扎,明明有着一身傲骨,却要对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笑脸相迎。明明你在为百姓做事,却不得不助纣为虐。”
“这种滋味……”
少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痛楚:“很孤独吧?”
胭脂红愣住了。
她眼中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最柔软的心房上。
多少个夜晚,她在欢场散去后独自垂泪?
多少次她在洗去手上的鲜血时感到恶心?
多少次她一遍一遍得告诉自己,她为的不是自己,为的不是钱,而是江南水乡里,那些秧苗上长着的百姓?
没人懂。
没人敢懂。
“你……”
胭脂红的手松开了暗格,叹了口气,脸上却是生人勿进的冷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去过长安么?”
少年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胭脂红。
“没有。”
这一次,她没有去接他递来的酒:“那是这片中原最大的伤疤,没有人想去那里,那里已经烂了,不可救药的烂了。”
“想不想去?”
少年坐在了胭脂红的身侧,他笑了,笑进了胭脂红那巴掌大的心里:“我带你去?”
“我去那里干什么?”
胭脂红的脸上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烦躁:“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钱我退你,你走吧。”
她撇开脸不去看少年。
少年却像是十分了解她一般,抓住了她的心思:“你不累么?”
没有回答。
胭脂红一口喝尽了酒。
她的心已经乱了,但她的人还在撑着。
十万贯真的买不来一个强硬的女人,但确确实实可以让她正视你。
正视之后,你便有了谈判的资本。
少年对于她,似乎了如指掌:“我陪你吧,以后的路,不好走。”
胭脂红突然笑了,她笑得极讽刺,笑得极凉薄:“你以为你是谁?大唐皇子都会被人逼马下城,悬与城墙上大火焚身,手下统领几万兵马的将军也会在夜里被割掉脑袋变成别人桌子上的咸菜,你陪我?你拿什么陪我?你以为我每日便是在此处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今日你在我身边,明日影阁的人就能要了你的命!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注定不可能拥有哪怕一瞬间的欢愉幸福,这是我的命,命是如此,你该如何?趁有人还不想让你死的时候,快走吧,这面具挡得住你的脸,却挡不住你要没了的命。”
少年淡然一笑:“你在担心我?”
“没有。”
胭脂红也是风尘里经历了无数人间冷暖的女子,可她却觉得面对面前的少年,自己在想什么,竟无法藏得住:“你还不走?真的想死么?”
她攥着手,手已在抖。
“有人来了?”
少年淡然一笑:“我既然有本事来这里,有本事让整个扬州都知道,就有本事死不了,有本事带你走,有本事去长安。”
“你知道有多少有本事的人,死在了这里么?”
胭脂红又饮了一杯酒:“他们说的话,可都比你狂得多。”
她转头看向楼下,隔着幔帐,她看到了某个人。
她的脸变得惨白:“你该走了。”
“谁来了?”
少年不以为然:“是九?还是十二?”
门开了。
影十走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去看那个少年。
他径直走到了屋里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喜欢赌,不如你和我打个赌?”
少年就在他面前,讪讪一笑:“赌什么?”
“我面前这壶酒还能倒五杯。”
他说着,便将酒杯都码放整齐,一边倒酒,一遍笑着:“我喝完这五杯酒,你一定会死。”
“若是我没死,我要你看着我和胭脂红入洞房。”
少年翘起了腿,带着微笑。
“好。”
影十的脸沉了下来,端起了第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