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洛阳城的雪,似乎总比别处的更沉重些。
它不像是在飘,而像是在砸。
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裹挟着北方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脊梁上,想要把那些刚刚易主的宫墙、刚刚洗刷过的御道,统统埋进一片死寂的惨白里。
今天是春节。
本该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日子。
可洛阳城的街道上,却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没有红灯笼,没有孩童的笑闹,甚至连几声狗吠都听不到。
百姓们缩在门板后,用厚厚的棉被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正在改朝换代的世道。
“嘎吱——嘎吱——”
一阵声响,碾碎了这份死寂。
那是一辆马车。
通体漆黑,像是用生铁浇筑而成,没有一丝杂色,甚至连拉车的马,都是从头到尾披着黑甲的幽燕战马。
马蹄铁踩在结了冰的御道上,溅起一串串惨白的冰渣。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类似于骨头断裂的脆响。
这是大理寺的马车。
在如今的洛阳城,这辆黑色的马车,比阎王爷的勾魂贴还要让人胆寒。
因为它代表着那个刚刚坐稳龙椅,拥有了中原半壁山河,却又卖掉了大门的皇帝的意志,代表着清洗,代表着血流成河。
马车缓缓行过天津桥,车辙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痕,像是两道未干的伤疤。
路旁的几个乞丐,原本正缩在桥洞下避风,听到这声音,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深处钻,哪怕是把手脚冻烂在泥水里,也不敢露出半个脑袋。
可大理寺的刀从不软,两个随从很快找到了这些乞丐,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投入了那条几乎永远不会停下来,但已犯了浑浊的洛河中。
皇帝有令,百姓乃是大晋之本,洛阳城中,不能有百姓入乞。
新任的大理寺卿,是个疯子。
是个手里握着御赐金刀,敢在军中正武道前,震慑大将军的角色。
“吁——”
驾车的车夫是个独眼的汉子,手里挽着黑色的缰绳,对着那两匹喷着白气的战马低喝了一声。
马车停了。
停在了一座朱门大户的门前。
尚善坊在洛阳城中最瞩目的地方,住的都是大晋朝最顶尖的权贵。
而这座宅子,更是权贵中的权贵。
宰相府。
此时,宰相府的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个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的门守脸上。
门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里也是见惯了大人物的,宰相门前七品官,往日里谁见了他不得赔个笑脸?
可今天,当他看到那辆停在台阶下的黑色马车时,两条腿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如同刚刚出锅的面条一样。
车帘掀开。
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踩在了雪地上。
靴子上绣着紫色的蟒纹,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紧接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很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
一身紫蟒官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刀。
那刀鞘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在雪夜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御赐金刀。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刀,也不是他的官袍。
而是他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酒壶。
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陶瓷酒壶。
他就这么提着酒壶,站在漫天风雪中,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紫色的官袍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好酒。”
陆少安抹了一把嘴,那张本来英俊却透着几分邪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他看着那块写着冯府二字的黑底金字牌匾,眼神玩味,就像是一只看到了鸡窝的狐狸。
陆少安笑了笑,提着酒壶,拾级而上。
他的步子很轻,却又很重。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重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陆……陆大人……”
那门守终于认出了来人,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您……您怎么来了……”
自从那天在登基大典上,他为了掩护刘知远突围,用这把金刀杀出一条血路,却又奇迹般地反手投靠了石敬瑭,成了石敬瑭清洗异己最锋利的一把刀后,整个洛阳城,提到陆少安这三个字,能止小儿夜啼。
有人说他是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的小人。
也有人说他是忍辱负重的孤狼。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现在,是这洛阳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怎么?”
陆少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门房,金刀的刀鞘轻轻拍了拍门房的脸颊,那动作轻佻得像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我来给冯相拜个年,不行吗?”
“行……行……”
门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往里跑:“小人……小人这就去通报……”
“通报?”
陆少安挑了挑眉,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大理寺过路,什么时候需要通报了?”
“况且……”
陆少安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砰——!”
一声巨响。
那扇足无数人用无数金银权柄都无法打开的大门,竟被他这一脚踹得轰然洞开,门后的门栓断成了两截,木屑纷飞。
风雪瞬间灌入。
陆少安没有理会那个吓傻了的门守,提着酒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他的皮靴踩在院子里洁白无瑕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那脚印一直延伸向内堂。
杀气。
一种被刻意收敛,却因此显得更加压抑更加恐怖的杀气,随着他的脚步,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宰相府里弥漫开来。
没有护卫出来阻拦。
甚至连个丫鬟仆人都看不到。
整座宅子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发出的呜咽声。
陆少安也不在意。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堂的暖阁而去。
那里,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了出来。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狐狸。”
陆少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推门而入。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暖阁里烧着地龙,角落里还摆着两个巨大的铜炉,里面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把整个屋子烘得暖如三春。
这种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道袍,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破旧得卷了边的书。
《道德经》。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却捻着一串佛珠。
一边读道,一边念佛。
这世上能把这两样东西玩得如此和谐,如此圆融的,恐怕也只有这位冯道冯大人了。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盯着书上的字,手指依然不急不缓地拨动着佛珠。
“陆大人。”
冯道的声音很苍老,却很稳,听不出丝毫的惊慌,反而透着看透世事的慵懒:“是大理寺的牢饭太冷,没地儿去,想来老夫这儿蹭个火炉?”
陆少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任由身后的寒风卷着雪花吹进屋里。
雪花落在温暖的地板上,瞬间化作一滩水渍。
他看着那个仿佛老僧入定的老人,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这就是那个在乱世中历经两朝、侍奉四帝,无论谁当皇帝他都能稳坐宰相之位的冯道。
有人骂他无耻,有人赞他圆滑。
但在陆少安看来,这老头就是只成了精的乌龟。
壳硬,命长,还能缩头。
“牢饭冷不冷,下官不知道。”
陆少安反手关上门,将风雪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桌边,将手里那壶名贵的烈酒重重地顿在桌上。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