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
酒壶里的酒液激荡,溅出了几滴。
陆少安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冯道对面,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冯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陛下心里的火……”
陆少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像是行刑前的倒计时。
“可是烧得正旺啊。”
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那原本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被陆少安这一句话里夹带的寒气,冲得支离破碎。
陛下心里的火。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或许只是句官场上的客套或恐吓。
但从陆少安嘴里说出来,那就意味着刀要出鞘,人头要落地。
石敬瑭自从割让燕云十六州、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之后,虽然坐上了那张龙椅,但心里却比谁都慌。
他怕天下人骂他,更怕身边的人反他。
所以他的火,是虚火,也是毒火。
谁沾上,谁死。
冯道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看了陆少安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慈祥得如同邻家爷爷般的笑容:“年轻人的火气,总是这么大。”
冯道放下佛珠,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少安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君山银针,在这个季节可是稀罕物。
“陛下是天子,天子有火,那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冯道将茶杯推到陆少安面前,语气平淡:“咱们做臣子的受着便是。若是觉得烫,心里的隐火吹一吹,若是觉得冷,那就加件衣裳。陆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
陆少安看都没看那杯茶。
他伸出手,抓起桌盘里的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铮——”
一声轻鸣。
腰间的金刀出鞘三寸,复又归鞘。
但就这三寸寒芒,已经足够让屋里的空气凝固。
陆少安的手里,多了一把精致的小刀。
不是那把杀人的金刀,而是一把用来削水果的银刀。
他开始削苹果。
刀锋很薄,很快。
红色的果皮在他的指尖下连绵不断地垂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
“可有些事,不是加件衣裳就能遮过去的。”
陆少安一边削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说冯相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告病还乡修养了大半个月。怎么今儿个一看,这脸上的气色……”
陆少安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在冯道脸上刮过:“倒不像是生病,反而像是去江南那种好山好水的地方,游山玩水了一圈?”
这话一出,杀机顿现。
冯道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见山色。
他当然去了江南。
他是奉了密旨,去见了吴越王。
显然现在这件事,陆少安也知道了,既然陆少安知道了,那就说明石敬瑭对他办的事很不满。
不满,就是要掉脑袋的。
但他毕竟是冯道。
是那只在权力漩涡里游了一辈子泳还没淹死的老狐狸。
他看着陆少安,又看了看那把正在削苹果的刀。
他知道,这是试探。
如果石敬瑭真的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如果真的动了杀心,今天来的就不会是陆少安,而是那个藏在燕云十六州背后,藏在石敬瑭麾下那批阎王修罗般的影阁,或者是刚刚组建的大内禁军,赵弘殷殿前使会毫不犹豫地满门抄斩。
既然来的是陆少安,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但怎么谈是个技巧。
陆少安这个人妙就妙在他手里的这把刀,整个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把金刀和大晋的关系,所以如果石敬瑭真的想要在众人面前要了冯道的命,还不让任何人有反抗之念,这把刀才是最好的归宿。
它代表的不是皇权,而是正统。
这世道纷乱,人心隔阂,可你穿上朝服,带上翎带,踏上官履之后,正统二字便是悬在整个晋国满朝文武脑袋上最尖锐的那把刀。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争当皇帝,唯独他们这些在朝上日日跪拜的读书人不行,三日圣贤书便是天下之基石根本,超纲谁都可以乱,只有他们不能乱,明面上可以说是读书人的伦理纲常,他们必须为天下人站住最后一丝人性的根本。
可实际上谁都知道,现在的天下看的不是血脉帝亲,而是手里的刀,读书人手里有没有刀,并不取决于自己,在登堂入室的那天起,他们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冠冕堂皇的狗屁背后,剩下的不过就是每天贪生怕死的可怜人,坐在皇帝旁边,以求自保。
“呵呵……”
冯道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老夫这把骨头,陆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他锤了锤自己的后腰,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疼得起不来床。哪经得起什么舟车劳顿?更别提去什么游山玩水了。”
“江南好啊……”
冯道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却又极好地掩饰了过去:“可惜老夫这辈子,怕是没那个福分再去游玩了。这大半个月,老夫不过是睡了几觉,喝了几碗苦药汤子罢了。”
“睡觉?”
陆少安手中的刀停住了。
苹果皮断了。
那一长串红色的果皮掉在桌上,像是一条死蛇。
“既是在睡觉……”
陆少安突然俯身,上半身越过桌面,那张脸几乎要贴在冯道的脸上。
他的目光下移,越过桌沿,死死地盯住了冯道的脚。
那里,穿着一双鞋。
一双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起毛的市井黑布鞋。
这种鞋,一般是那种落魄书生或者是小商贩穿的,穿在当朝宰相的脚上,显得格格不入。
“冯相那双陛下御赐的步云靴去哪了?”
陆少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双靴子是陛下登基那天特意赏给您的,说是用辽国进贡的天蚕丝和雪狼皮做的,水火不侵,走路如踩云端。”
陆少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陛下还说,那是让冯相步步高升的好彩头。怎么?冯相这是嫌弃陛下的赏赐烫脚?还是说……”
陆少安手中的银刀猛地插在苹果上。
“噗!”
汁水四溅。
“那双靴子,不小心落在别的地方了?比如……杭州的某个茅草屋里?”
冯道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并不担心鞋子,他担心的那是个草屋里的事情。
一旦事情败露,这头六亲不认的畜生会不会对赵九出手?
这小子的眼睛,太毒了!
冯道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颗被他拨动了无数次的佛珠,差点脱手而出,但他依然不显山露水。
“陆大人说笑了。”
冯道面上露出一丝苦笑,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那双靴子确实是好东西,老夫也是爱若珍宝。可正如陆大人所见,老夫这脚……”
冯道指了指自己那双穿着布鞋的脚:“这人老了,气血不通,一到冬天,脚就肿得跟馒头似的。那步云靴虽好,却是皮做的,箍脚。老夫这几天脚肿得厉害,实在是穿不进去,这才换了双宽敞的布鞋。”
“若是陆大人不信……”
冯道作势要脱鞋:“老夫这就脱下来给陆大人看看?”
事情到这一步,自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皇上赏赐的鞋子,这种事情本来就可大可小,就算要他大,这也不可能作为一条罪过,只能是在千万种重罪中,作为最浓墨重彩、添油加醋的一笔。现在还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陆少安这种深谙官场之道的老狐狸,显然不会追着问下去。
他皱了皱眉,身子往后仰,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得得得。”
陆少安摆了摆手:“冯相的脚,还是留着给家里的小妾看吧,下官可没这嗜好。”
他拔出苹果上的刀,切下一块果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不过……”
陆少安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那个人,您也知道。他既然让我来问,那就是起了疑心。脚肿不肿,那是您的事。但这靴子还在不在……”
陆少安咽下苹果,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两把钩子,要勾出冯道的五脏六腑:“那可是关乎脑袋的大事。”
“冯相。”
陆少安突然压低了声音,那把银刀在他的指尖飞快地旋转,化作一团银光。
“陛下让我来问问您。”
“出使吴越的结果,到底如何?”
这更是可大可小。
他昨日入夜刚回了京,上朝是明日,今日是个空档,石敬瑭整这么一出,到底是该如何?自己在吴越的事情,奏折早已递交上去,他自己不看折子,专差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蛋跑到自己府上问情况,这里面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出使吴越?”
冯道愣了一下,那表情装得真像那么回事,一脸的茫然和震惊:“陆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老夫一直在家养病,何时出使过吴越?”
冯道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佛珠拍得桌子啪啪响。
他不是这样的人,但一定要做出这样的反应。
示敌以弱,是窥探的第一步。
“老夫这就进宫!老夫要找陛下评评理!老夫这一把年纪了,对大晋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说着,冯道就要起身,一副要去找皇帝拼命的架势。
“行了行了。”
陆少安伸出手,按住了冯道的肩膀。
他的手劲很大,像是一把铁钳,硬生生地把冯道按回了椅子上。
“冯相,别演了。”
陆少安凑到冯道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没别人,我知道你去了杭州,是陛下告诉我的。我也知道你见了谁。”
陆少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
同谋的味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陆少安盯着冯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见到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