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路,泰山之阴。
这里的风似乎永远都带着透进骨髓的阴冷,即便是在这本该草长莺飞的季节,无常寺所在的这片山谷,依旧像是被遗忘在阴曹地府的角落。
雾气常年缭绕,不是江南那种湿润温婉的烟雨,而是带着腐叶气息的瘴气。
巨大的青铜山门半掩着,门上的铜钉早已生满绿锈,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当——”
一声沉闷的钟鸣,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
这钟声并不清脆,反而有些发哑,像是老人在临死前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随着钟声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穿过了那层令人窒息的浓雾,踏上了那条通往千佛殿的青石板路。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发髻。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那是青凤。
那个曾经在大辽上京的毒池里挣扎求生,那个在化蝶之痛中几乎魂飞魄散的女子。
她回来了。
时隔半年的时间,她终于还是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无常寺里的每一个暗哨,每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杀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手中的兵刃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她的眼神。
以前的青凤,眼神是冷的,那是杀手的冷,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
可现在的青凤,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茫然,不是呆滞,而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的绝望后,对这世间万物都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你扔进石头,听不到回响。
你扔进火把,照不亮黑暗。
她就这么走着,无视周围那些或是探究、或是畏惧、或是同情的目光,径直走向了那座象征着无常寺最高权力的千佛殿。
殿内幽暗。
只有两排长明灯在忽明忽灭地闪烁,将那数千尊狰狞的佛像照得如同活过来的恶鬼。
在那巨大的莲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戴着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身披一件黑色的僧袍,整个人仿佛与这黑暗的大殿融为了一体。
无常佛。
当青凤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那张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瞬间穿透了昏暗的空间,落在了青凤的身上。
青凤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背脊都没有弯一下。
她看着无常佛,就像是在看一尊泥塑的菩萨。
“回来了。”
无常佛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依旧是非男非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一种能够撕裂魂魄的诡异频率。
但这声音里,今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与冷酷,多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叹息。
“回来了。”
青凤的声音很轻,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吞过炭火。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下跪。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无常寺的东宫令,象征着她在这个庞大杀手组织中的身份与地位。
“当啷。”
令牌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欠你的,都还干净了。”
青凤看着无常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这条命是你给的,我还了你一个无常蛊,还了你一条命,还了你一个大辽的情报网,我在上京流的血,够多了。”
无常佛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那块令牌,又看了看站在下方的青凤。
在那张诡异的面具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呵……还干净了?丫头,这世上的债,哪有还得干净的时候?”
无常佛缓缓站起身,那黑色的僧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他一步一步走下莲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停在了青凤面前,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
“你想走?”
无常佛问。
他的语气里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残酷的关怀。
青凤抬起头,迎着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
走?
去哪儿?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是大辽那漫天的风雪?
是那个被火烧成废墟的神苑?
还是那个在大火中为了救她而化为白骨的兰花?
亦或者是那个在塔顶与大宗师同归于尽的男人?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是归途。
“无常寺进来容易,出去难。”
青凤叹了口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只要还活着,只要这身体里还流着血,谁能真正脱离这无常地狱?”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狰狞的佛像。
“我不想走。”
“我累了。”
“我只是想……休息。”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是真正的疲惫。
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连死都不怕却怕活着的疲惫。
无常佛看着她,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拍拍青凤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是佛,也是魔。
但他终究不是那个能给人温暖的长辈。
“想休息……”
无常佛收回手,背在身后,重新转过身,向着那高高的莲台走去:“那就休息吧。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在这无常寺里,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没人能打扰你的清梦。”
说完这句话,无常佛的身影已经重新隐没在了莲台的阴影之中。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两排长明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像是在祭奠着那些死去的亡魂,也像是在嘲笑着这些活着的行尸走肉。
青凤在原地站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千佛殿。
外面的风更大了。
吹得她那身宽大的布衣猎猎作响,显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
她没有回自己的东宫。
东宫在山的东面,那里曾经住着很多人,有伺候她的婢女,有听命于她的死士,还有那个总是傻乎乎笑着叫她小姐的兰花。
可现在……
回去做什么呢?
去看那满院子的荒草?
还是去听那空荡荡的回声?
青凤转了个方向,向着西边的山路走去。
那里是西宫。
是红姨的地方。
西宫的建筑风格与千佛殿的森严不同,这里多了一丝女子的柔婉。
院子里种满了红梅,虽然此刻花期已过,但这满院的枝虬,依旧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命力。
红姨正在煮茶。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罗裙,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的沉淀反而让她多了一种成熟妇人的风韵。
她是这无常寺里,唯一一个还有点人味儿的人。
当青凤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外时,红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凤……”
红姨猛地站起身,连打翻的茶盏都顾不上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青凤的手。
那手,冰凉刺骨。
“你……你回来了……”
红姨的声音在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青凤,看着她那瘦削的脸庞,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样。
她一直把青凤当成自己的姐妹。
这大半年里,她日日夜夜都在担心,都在祈祷。
如今人回来了,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红姨。”
青凤任由她抓着,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红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青凤往屋里走:“快进来,外面风大。红姨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
“红姨。”
青凤停下了脚步,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不饿。”
青凤看着红姨,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谈及正事时的冷冽:“你让我办的事情,我都办妥了。”
红姨愣住了。
她看着青凤,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说。”
红姨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个掌管无常寺情报网的西宫之主的模样。
“耶律质古已经在明面上死了。”
青凤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公文:“在大辽的百姓、官员眼中,他们的圣女为了祈福,已经在大火中化蝶飞升。现在的大辽,没有耶律质古这个人。”
“但在背地里……”
青凤的眼神微微眯起:“她已经完全接手了无常寺在大辽的所有情报网。诺儿驰的旧部被清洗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死忠。加上我们的人,现在的大辽皇室,无论是太后述律平,还是那个新上任的北院大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一份巨大的功劳。
也是一份惊天的布局。
用一个死人去掌控一个帝国的情报,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
红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为了做到这一点,青凤付出了什么。
“做得好。”
红姨轻声说道:“有了这双眼睛,大辽若是有南下的意图,我们便能抢占先机。这对大局……”
“那是你们的大局,不是我的。”
青凤打断了红姨的话。
她似乎对这些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大事毫无兴趣:“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只是为了还债。”
青凤抬起头,目光越过红姨,看向了西宫深处的那个偏院。
那个院子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但此刻,那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
药味。
还有让人很不舒服的……算计的味道。
“红姨。”
青凤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森寒:“现在,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