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凤,你……”
“我想见曹观起。”
青凤说出了那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红姨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偏院,又看了一眼青凤那决绝的眼神。
她知道,拦不住的。
有些账,总要算的。
“他在里面。”
红姨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开了那条路:“自从你们出事的消息传回来,他一直关在里面,除了送饭和送药,谁也不见。”
青凤的背影决绝而孤寂。
就像是一把刚从地狱里拔出来的刀,虽然锈迹斑斑,但依旧……
锋利。
……
西宫偏院很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院子里种着几棵枯死的柳树,枝条无力地垂着,像是一个个吊死鬼。
屋门没有锁。
或者说,对于里面那个人来说,锁不锁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心已经被锁住了。
青凤推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很暗。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在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即便是在这阴暗的屋子里,那白色也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老人的苍白,而是一种像是被雪染过,透着死寂的惨白。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
听到门开的声音,少年并没有回头。
他的手里捧着一杯茶,那茶还冒着热气。
他的动作很优雅,哪怕是身处囚笼,哪怕是目不能视,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风度。
“来了?”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就像是在迎接一位久违的老友:“茶刚泡好,是君山银针。”
曹观起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他似乎能准确地感知到青凤的位置。
“这一路回来,辛苦了。”
辛苦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羽毛一样。
青凤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算无遗策的无常寺判官,看着这个把天下人都当成棋子的少年天才。
她的手,慢慢地握紧了。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一步一步走到曹观起面前。
每一步都很重。
重得像是要踩碎这地板,踩碎这虚伪的平静。
曹观起依旧笑着,举起手中的茶盏,似乎是想递给青凤。
“啪!”
一声脆响。
茶盏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上,冒出丝丝白气。
紧接着。
“啪!!!”
又是一声更加清脆、更加响亮的耳光声。
曹观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躲。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旁边的阴影里,一个侍女猛地冲了出来,那是曹观起的贴身侍女群星。
“你!”
群星怒目圆睁,想要冲上来推开青凤,但看到青凤那个眼神时,她的脚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认出了这是东宫之主。
群星敢怒不敢言,只能在一旁搀扶着曹观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曹观起抬起手,轻轻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还要悲哀。
“看来……”
曹观起转过头,虽然蒙着黑布,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看着青凤:“你的武功还在,不仅还在,还更精进……”
曹观起感受着刚才那一巴掌里蕴含的劲力,那是真气内敛到了极致的表现,没有丝毫外泄,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点。
“不对,是复原了,恢复到了最强的时候。”
曹观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赞叹:“是破而后立。”
青凤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
她问。
只有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质问。
包含了从离开无常寺那一刻起,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
曹观起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他似乎是真的不懂,又似乎是在装傻。
“为什么要让赵九去死?”
青凤冰冷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你怎么敢……怎么敢把他当成弃子?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个大宗师?”
曹观起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但那嘴角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
“呵呵……”
“兄弟……”
曹观起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那条黑布滑落:“正因为是他兄弟,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个死局。”
曹观起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透着一种深深的绝望:“无常寺要活,大辽的局要破,必须要有人去死。除了他,谁能做到?除了他,谁有那个本事去烧那把火?”
“我不想让他死!”
曹观起猛地大吼一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爆发:“我也想让他活着!我也想大家都能好好的!可是……可是我算错了啊!”
曹观起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轮椅上:“我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局势,算到了太后的权谋,算到了国师的野心……可我唯独没算到……”
曹观起低下了头,声音哽咽:“没算到他真的会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也没算到……代价,会这么大。”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青凤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少年,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消散,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彻骨的寒冷。
“错是要付出代价的。”
青凤冷冷地说道:“你知道吗?”
曹观起点点头。
“我知道。”
曹观起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我认。你要什么代价,我便给你什么代价。你要我的命,现在就可以拿去。”
青凤闭上了眼睛:“我没资格替赵九和你要代价,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苏轻眉走了。”
曹观起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件事的结果:“她去哪了?”
“走了。离开了无常寺,离开了这片江湖。”
青凤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她说,这里太脏了。她说,她不想再看到任何跟无常寺有关的东西,她不会再回来了。”
曹观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又或者说,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报应之一。
“那……”
曹观起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夜游呢?夜游现在在哪儿?”
听到这个名字,青凤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讥讽,充满了对曹观起的嘲弄。
“他?”
青凤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当她的手触碰到门框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只留下了一句让曹观起如坠冰窟的话。
“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没死。”
“但他迟早是死。”
“因为……”
青凤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风:“他在去杀朵里兀的路上。一个人。一把刀。这满江湖,满天下,赵九的兄弟多如牛毛,可真当他死了以后,为他报仇的,只剩下了一条烂命。”
杀朵里兀?
夜游去杀朵里兀?
那个大辽的国师,那个大宗师?
“疯了……都疯了……”
曹观起喃喃自语,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轮椅的扶手,指甲崩断了流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夜游是谁?
那是无常寺里锋利的刀,也是最沉默的一个影子。
他是赵九的影子,也是他们这群人里活得最纯粹的一个。
他不懂权谋,不懂算计,他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把命给谁。
赵九死了。
所以夜游要去杀那个害死赵九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神,他也敢挥刀。
这不叫刺杀。
这叫殉葬。
曹观起没有再开口,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青凤深吸了口气,俯视着曹观起。
“不知道。”
曹观起低下了头。
“因为我接到了一封信。”
青凤从胸口拿出了信笺,慢慢打开,上面有无常寺的火漆,有无常寺的密印:“佛祖给我发的,告诉我,他要做一件事,这件事,恰好是我最感兴趣的事。”
“佛祖?”
曹观起仰起头:“他……他要做什么?”
“他要……”
青凤转头,将信笺丢在了地上:“灭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