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水泊的夜,仿佛连呼吸都能结出冰碴。
听涛阁内,那原本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被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响彻底撕裂。
他没有拔剑。
他的剑还在鞘中,随意地提在左手。
但就在他双脚落地的那个瞬间,整个听涛阁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了。
压抑。
窒息。
这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压迫感。
不单单是武道境界上的碾压,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官威。
青衣剑客。
鲁延师。
他是泰山派的人,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名门正派的冲淡平和,反而透着那个以侠义闻名的门派不该沾染的血腥气。
他是货真价实的朝廷鹰犬。
鲁延师的声音很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却藏着随时能让人人头落地的森寒杀机。
屋顶的横梁上,暗影之中。
赵九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与这阁楼内的气流同化,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外泄,他抿了口酒,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落在鲁延师的身上。
劫境。
赵九在心里给这个不速之客下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这等境界,在如今的江湖上,已算得上是一方豪强。
更何况,此人的真气极其凝练,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
泰山派,大晋朝廷。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虽然无常寺常年潜在地下,但对山东路的一草一木皆是洞悉,看样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无常寺内部应该在进行调整,否则以老曹的心思,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脚下的这片地里长出不向他心的苗子?
赵九眉头一皱,深思起来:不对,想来当年师父执掌大权的时候,泰山派的作风就非常谨慎小心,就算因为无常寺内部不对付,泰山派也不可能敢如此胆大妄为,这里面必有隐情。
其实这一路走来,赵九就觉得不对劲,他第一站来泰山派的原因也在这里,他必须要从泰山派身上看出点儿无常寺最近的动向,可没想到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看出来,思来想去,赵九觉得按兵不动的道理应该被师父深埋了。他想干什么?难不成……真的想干票大的?
阁楼内。
王虎的脸色在看到鲁延师的那一刻,已经变得铁青。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猛将。
猛将的规矩,就是能动手绝不废话。
“探望你姥姥!”
王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虬结的肌肉瞬间隆起,仿佛一条条青黑色的巨蟒在皮下翻滚。
没有武器。
他的双拳,就是最好的武器。
“死!”
王虎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他整个人带着惨烈的决绝之气,直扑鲁延师的面门。
这一拳,没有丝毫的花哨。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爆炸般的真气。
而在王虎动手的同一时间,那个坐在对面的蓑衣人也动了。
他动得很安静。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蓑衣下,一点寒芒乍现。
那是一把极细、极薄的软剑。
剑光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鲁延师的咽喉。
一刚一柔。
一明一暗。
两人的配合妙到毫巅,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即便是同为劫境的高手,面对这样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局,恐怕也要暂避其锋。
但鲁延师没有退。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
“蚍蜉撼树。”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左手抬起。
他依然没有拔剑。
他只是用那把尚未出鞘的青铜长剑,在身前随意地画了一个半圆。
“嗡——!”
一声沉闷的剑鸣,在阁楼内回荡。
剑未出鞘,剑气已如海啸般爆发!
那不是锐利的切割,而是如同山岳崩塌般的碾压!
“砰!”
王虎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剑鞘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僵持。
王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手臂狂涌而入,他的指骨发出碎裂声。
紧接着,他那魁梧的身躯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接倒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
王虎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墙壁上,将那堵石墙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在同一时刻,蓑衣人那如同毒蛇般的软剑,也刺中了剑鞘的末端。
“叮!”
一声脆响。
蓑衣人如遭雷击。
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铁锭浇筑的城墙。
那股反震之力,顺着软剑瞬间透入他的五脏六腑。
蓑衣人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量向后急退,在半空中连续翻了三个跟头,这才勉强落地。
但他落地时,双腿依然忍不住一阵痉挛,那握剑的右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一击。
仅仅只是一击。
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
两位在这连云水泊里呼风唤雨的顶尖高手,便已一败涂地。
碾压。
这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鲁延师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弹了弹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群前朝的丧家之犬。”
鲁延师的声音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他的目光扫过吐血的王虎,又扫过持剑喘息的蓑衣人:“怎么?躲在这阴沟里当了几天水王八,就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救世之臣了?”
鲁延师冷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官靴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凭你们手里那点破铜烂铁,再加上扬州运来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军械,就能在这山东地界翻起什么浪花吧?”
他抬起头,眼神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毒蛇:“圣上的天下里,既然你们不想当顺民,那今晚,就全都去当死鱼吧。”
王虎擦去嘴角的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怒火。
“石敬瑭那个认贼作父的畜生,也配称圣上?”
王虎怒吼道:“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这个朝廷的走狗垫背!”
他又要冲上去。
即便明知道是死,他也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却在此时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阁楼的后堂传了出来。
“吱呀……”
“吱呀……”
那是木制轮子碾压过青石地板的声音。
声音很慢。
很稳。
伴随着这木轮声,一股如渊渟岳峙般的气息,缓缓从后堂的阴影中蔓延而出。
这气息并不像鲁延师那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它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高山。
虽然不言不语,但只要它立在那里,就没有人能够无视它的存在。
鲁延师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后堂的珠帘。
王虎也停住了。
他回过头,原本因为愤怒而赤红的双眼中,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水雾。
“老将军……”
王虎的声音哽咽了。
珠帘被一只苍老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挑开。
一辆木制的轮椅,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
他的双腿齐膝而断,那空荡荡的裤管无力地垂在轮椅下方,诉说着一段惨烈而悲壮的过往。
但他坐得笔直。
他的脊梁,就像是一杆永远也不会弯折的长枪。
大晋之前的后唐老将。
曾经的禁军教头。
王家老爷子。
老人没有看吐血的王虎,也没有看受伤的蓑衣人。
他那双眸子里没有浑浊,没有老态,只有如同雷电般刺目的精光,平静地落在了鲁延师的身上。
被这目光注视着,鲁延师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都传来了一阵微微的刺痛。
“泰山派。”
老人的声音很浑厚,中气十足,仿佛那残缺的身体并没有影响到他那颗依旧跳动着战鼓声的心脏。
他推着轮子,向前走了两步:“王某这条老命,暂时还留在这个世上。”
老爷子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们泰山派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吹得听涛阁内的烛火明灭不定。
老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
那影子残缺,却巍峨。
鲁延师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王老爷子,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着警惕的狠厉。
他当然知道这老头是谁。
大晋立国之前,这位可是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狠角色。
即便如今失了双腿,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宗师气象,依然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老将军。”
鲁延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晚辈此番前来,正是奉了上面的意思,给您老人家送终的。”
他的手,终于缓缓握住了剑柄。
“嗤——”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青铜长剑出鞘一寸。
只是一寸。
阁楼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一股森寒的剑气,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了王老爷子的眉心:“你当年若是肯乖乖交出兵权,向陛下磕头认罪,或许还能在这水泊里当个富家翁。”
鲁延师的眼中杀机暴涨:“可惜,你非要勾结扬州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急着找死,晚辈手中的剑,便成全了你这忠臣的美名!”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王老爷子的双手轻轻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体内的真气如江河般开始奔涌。
哪怕没了双腿,他依然能杀人。
就在鲁延师即将拔剑出鞘的那一瞬间!
“轰隆!”
听涛阁那坚固的屋顶,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瓦片横飞,木梁断裂!
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狠狠地砸穿了屋顶,直直地坠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砰!”
那身影砸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在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梁上的赵九眉头微微一挑。
他看清了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竟然是白天在江面上,那个吟诗作对、被自己一脚震翻了船的酸秀才,沈如悔!
此时的沈如悔,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副附庸风雅、轻佻可笑的模样?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长衫,已经被刀剑割成了布条,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的背上,还插着两支深可及骨的羽箭。
“少当家!”
倒在墙角的王虎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白天就是沈如悔带着人去外围巡逻,说是去诱敌深入,把泰山派的眼线引开。
沈如悔趴在血泊中,剧烈地咳嗽着。
每咳一下,都会吐出大量的血沫。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滑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焦急。
他看着轮椅上的王老爷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老爷子!快走!”
他的声音凄厉,像是在泣血:“我们中计了!全都是陷阱!”
沈如悔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地上的青石板,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泰山派的主力根本就没有出去!他们……他们一直就在水寨外面埋伏着!”
“诱敌……是个圈套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王虎和蓑衣人的脑海中炸开。
圈套!
一切都是演戏!
鲁延师的单枪匹马,并不是因为狂妄,而是为了牵制住水寨里最核心的这几个人。
好毒的一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