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地界的水,似乎比江南要硬上几分。
自打过了淮河,原本那种烟雨朦胧的温婉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带着土腥味的厚重,连江面上的风,吹在脸上都像是还没鞣制好的牛皮,刮得人生疼。
乌篷船依旧是那艘乌篷船,只是船上的人换了副皮囊。
沈寄欢不再是那个清冷的鬼医,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布裙,头发用一块蓝碎花的布巾包着,背上那个精致的药箱也做了旧,漆皮斑驳,看着就像是个走江湖讨生活的游方铃医。
梦小九则像一个学医的学徒。
温良脸上的伤疤被巧妙地用锅底灰和特殊的药水掩盖,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蜡黄,手里也不再拿竹篙,而是抱着个药臼子,时不时地捣两下,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药童。
至于小虎姐姐和小虎,一个扎着冲天辫扮作傻丫头,一个穿着开裆裤抹着大鼻涕,两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倒是本色出演。
唯独赵九,什么都没变。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胡茬都刮得清清爽爽。他就那么大刺刺地躺在船头,手里拿着本从路边摊上淘来的《补江总白猿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你当真不易容?”
沈寄欢一边整理着药箱里的草药,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她看着赵九这副模样就来气,大家都在扮丑装孙子,偏偏这人还要当大爷。
“不易容才是最好的易容。”
赵九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全天下都知道赵九死了,死在了大辽的通天塔下。这时候若是还有个叫赵九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山东路上,你说别人是信我是鬼,还是信我是个冒牌货?”
“再说了。”
赵九指了指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还都是我?”
梦小九噗嗤一笑。
沈寄欢翻了个白眼,刚想讽刺两句,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停船!停船!前面的破船,给老子靠边!”
一阵敲锣打鼓般的呵斥声,伴随着几道破空而来的飞爪,狠狠地扣在了乌篷船的船舷上。
江面上,原本宽阔的水道此刻被十几艘巨大的楼船堵得严严实实。那些楼船上旌旗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峰下压着一轮红日。
那是泰山派的旗帜。
“泰山压顶,寸草不生。”
赵九合上书,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旗帜,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这山东路,确实是换了主人了。”
自大晋立国,朝廷积弱,江湖势力便如野草般疯长。
在这山东地界,泰山派仗着掌门人天门道长与朝廷有些香火情,再加上又是剑派,行事愈发霸道。
这连云水泊本是无主之地,如今却成了他们的私家后院。
温良连忙放下药臼,佝偻着身子走到船头,脸上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各位爷,各位大侠,咱们是过路的游医,船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些草药……”
“少废话!”
一艘楼船上,一名身穿黄衫的泰山派弟子纵身一跃,如大鸟般落在乌篷船头。
那楼船极高,这一跃少说也有两丈,落地时船身却只微微一晃,显然这弟子的下盘功夫颇为扎实。
这弟子大概三十岁上下,一脸横肉,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目光在船上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寄欢身上。
虽然沈寄欢易了容,但这弟子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那粗布衣裳下掩盖不住的身段。
“哟,这小娘子倒是生得细皮嫩肉。”
黄衫弟子狞笑一声,伸出刀鞘挑起沈寄欢的下巴:“游医?我看是拐带良家妇女的人贩子吧!这水泊最近不太平,我看你们形迹可疑,得跟爷回水寨好好审审!”
沈寄欢低垂着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三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已经扣在了指尖。
只要她想,这弟子的喉咙下一刻就会多出三个血洞。
“官爷说笑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拨开了那把刀鞘。
赵九站起身,脸上堆着那种市井无赖特有的谄媚笑容,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黄衫弟子的手里:“贱内虽说长得有些姿色,但确实是跟小的出来讨生活的。这天寒地冻的,官爷们守在这也不容易,这点茶钱,给官爷们润润喉。”
赵九这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容也恰到好处,这般老江湖的做派,到是让准备好了混元功大干一场的小虎看傻了眼。
那黄衫弟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贪婪却并未消退。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黄衫弟子冷哼一声,一脚踹翻了温良刚刚整理好的药篓,草药撒了一地:“每人十贯过路费!少一个子儿,这船给你们扣了,人还得扔下去喂王八!”
“十……十贯?!”
小虎在旁边夸张地叫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抢?”
黄衫弟子哈哈大笑,指着身后那十几艘楼船:“老子就是抢!在这山东地界,我泰山派就是王法!怎么着?不服?”
他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朝小虎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带着内劲,若是打实了,小虎这半张脸怕是要肿上半个月。
赵九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他知道他不必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漆黑的水箭,毫无征兆地从船底的水面射出,直奔那黄衫弟子的面门。
这并非真正的箭矢,而是一股被内力激射而出的水柱,力道之大,竟带起了尖锐的啸音。
那黄衫弟子脸色大变,顾不得打人,手中砍刀猛地一横。
“当!”
水柱撞在刀面上,竟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响。
黄衫弟子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得连退三步,差点跌进江里。
“什么人?!”
他稳住身形,厉声喝道。
“哗啦——”
四周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
只见原本平静的芦苇荡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个黑色的脑袋。
这些人嘴里衔着分水刺,身上穿着紧身的水靠,如同鬼魅般从水下钻出。
与此同时,七八艘快船从芦苇荡深处冲了出来。这些船不像泰山派的楼船那样笨重,船身狭长如梭,船头还包着铁皮,上面倒插着锋利的撞角。
“水匪?”
赵九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泰山派的狗杂种,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问过老子手里的刀了吗?”
一声暴喝从那为首的快船上传来。
只见一个赤着上身、浑身纹满青黑色鳞片的汉子站在船头。
他手里没拿兵器,却拖着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没入水中,似乎拴着什么巨物。
“是浪八!”
黄衫弟子脸色一变,显然认得此人:“你们这群水耗子,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居然敢袭击我泰山派的船队!”
“去你娘的教训!”
那叫浪八的汉子猛地一扯铁链:“兄弟们!凿船!”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潜伏在水中的水匪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并没有像寻常土匪那样乱哄哄地冲锋,而是三人一组,两人掩护,一人手持凿子和铁锤,直奔泰山派楼船的船底。
“放箭!放箭!”
楼船上的泰山派弟子慌了神,纷纷张弓搭箭。
但那些快船上的水匪早有准备,纷纷举起手中的藤牌,那藤牌不知是用什么油浸泡过,箭矢射在上面竟然滑开了大半。
紧接着,快船撞入了楼船的阵型之中。
“轰!轰!”
撞角狠狠地刺入楼船的船腹,木屑纷飞。
水匪们利用飞爪和挠钩,如同灵猿般攀上高大的楼船,手中的分水刺专攻泰山派弟子的下三路。
一时间,江面上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江水。
赵九坐在乌篷船上,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厮杀。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打得热闹的水匪身上,而是紧紧盯着那个叫浪八的汉子。
“有意思。”
赵九轻声说道。
“有什么意思?”
沈寄欢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几根银针,警惕地护着梦小九。
“你看他们的进退。”
赵九指了指那些水匪:“寻常水匪打仗,讲究的是一窝蜂,凭的是一股狠劲。但这群人……”
赵九的手指随着水匪的动作移动:“三人一组,互为犄角。进攻时如锥,撤退时如扇。凿船的人只管凿船,哪怕刀砍在背上也不回头;掩护的人只管杀人,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护住同伴。”
“这不是水匪。”
赵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军阵。而且是训练有素、专门用来克制大型战船的水师军阵。”
“水师?”
沈寄欢一愣:“大晋的水师早就烂透了,这山东地界哪来的水师?”
“这就要问问这水泊深处的主人了。”
赵九看着那艘指挥若定的快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咱们这次是误打误撞,进了个龙潭虎穴。”
战场上的局势很快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泰山派虽然人多势众,武功也不弱,但在水上却像是没牙的老虎。
那黄衫弟子被浪八一铁链抽飞了手中的刀,整个人被卷入水中,片刻后便泛起了一股血水。
眼见头领已死,剩下的泰山派弟子顿时没了战意,驾着破损的楼船狼狈逃窜。
“穷寇莫追!”
浪八一声大喝,止住了手下想要追击的势头。
这份令行禁止的作风,更加印证了赵九的猜测。
赶走了泰山派,十几艘快船调转船头,缓缓围住了赵九这艘孤零零的乌篷船。
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没散去,那种压迫感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浪八跳上乌篷船,那条沾满血迹的铁链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看赵九,也没有看温良,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寄欢。
“把那几个泰山派的狗腿子扔下去喂鱼。”
浪八随口吩咐了一句手下,然后冲着赵九扬了扬下巴,语气冰冷:“刚才那泰山派的狗东西说你们是人贩子?”
“冤枉啊!”
赵九立刻换上了一副哭丧脸,演技之精湛,让沈寄欢都想给他颁个奖:“小的可是正经人家,这都是一家老小,出来混口饭吃。刚才那是那狗贼看上了我浑家,想要强抢民女啊!”
“浑家?”
浪八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九,又看了看虽然布衣荆钗却难掩清丽的沈寄欢,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你这小白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也能娶到这样的浑家?”
浪八冷笑一声:“我们是水匪,我们不抢钱,那是我们有规矩。但我们最恨的,就是那些仗着皮囊骗女人的小白脸。”
说着,他手中的铁链猛地一抖,如毒蛇出洞般卷向赵九的脖子:“既是游医,那就让老子看看,你有没有那个保命的本事!”
这一招既是试探,也是杀招。
若是普通人,这一下脖子就断了。
若是练家子,自然会出手抵挡。
赵九看着那飞来的铁链,心里叹了口气。
演戏真累。
他脚下看似慌乱地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向后仰倒,恰好避开了铁链的锋芒。
但他这一倒,却像是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乱舞,一把抓住了……沈寄欢的裙角。
“娘子救我!”
赵九凄厉地喊道,整个人缩到了沈寄欢身后,那副窝囊样简直让人没眼看。
沈寄欢气得牙根痒痒,这混蛋,把烂摊子全甩给她了。
但此刻也没办法,她只能一步跨出,挡在赵九身前。
“大王且慢!”
沈寄欢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镇定:“我家男人确实是个废物,但他没说谎,我们确实是游医。而且……”
沈寄欢看着浪八那条赤裸的手臂,目光落在他手肘处一块暗红色的斑块上:“大王这手臂,每逢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忍,且伴有蚁噬之感,近来是不是连提气都觉得有些阻滞?”
铁链在沈寄欢鼻尖前三寸处停住了。
浪八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杀意瞬间变成了惊疑。
“你怎么知道?”
“我是大夫。”
沈寄欢淡淡地说道:“这是常年在水下憋气,湿毒入骨所致。若不及时医治,不出三年,你这只手就废了,再也拿不起这条铁链。”
浪八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寄欢,这等旧疾时长发作,他当然心知肚明。
片刻后,他收回了铁链。
“有点意思。”
浪八转过身,跳回自己的快船:“既然是大夫,那就跟我们走一趟。若能治好寨子里兄弟们的病,好酒好肉管够。若是治不好……”
他回过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就把你们剁碎了,做成鱼饵。”
“带走!”
十几艘快船裹挟着乌篷船,向着芦苇荡的深处驶去。
赵九从沈寄欢身后探出头来,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吓死我了,多亏娘子英明神武。”
沈寄欢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低声骂道:“吃软饭吃得这么理直气壮,全天下也就你独一份了。”
赵九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水面。
在那浑浊的江水之下,他能感觉到一股股暗流正在涌动。
这水泊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杀机。
那些芦苇丛中,藏着无数双眼睛,也藏着无数个足以吞噬军队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