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内的水汽阴冷得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一盏防风的琉璃灯挂在小船的船头,昏黄的光晕在这漆黑的地下世界里勉强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皮靴踩在湿滑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凌展云走上岸。
他穿着那身剪裁讲究的黑色长衫,外面披着的白狐裘氅在风中微微飘动,一尘不染的衣摆与这满地泥水混合着血污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扬州私盐霸主,江北门少门主。
那个在江南道上翻云覆雨的新贵。
他的双手依然随意地背在身后,目光在溶洞内扫过。
满地狼藉。
重伤濒死的沈如悔,浑身血迹斑斑的王虎,狼狈喘息的蓑衣人,手持竹篙的温良,还有一个刚刚挺过生死玄关满身黑色毒血的瘦弱少年。
残兵败将。
这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王大当家。”
凌展云的声音平缓,透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不迫:“这连云水泊的风水,看来是护不住你们这群蛟龙了。”
他走到距离王虎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放你娘的狗屁!”
王虎本就因为水寨覆灭、兄弟惨死而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
此刻看到这个扬州来的始作俑者,双眼瞬间爆出一团骇人的血丝。
若不是这帮倒卖军械私盐的家伙从中作梗。
若不是那批见不得光的黑火药惹人耳目。
水寨怎么可能这么快引来泰山派的倾巢出动!
“老子宰了你这个装神弄鬼的畜生!”
王虎发出一声犹如负伤野兽般的狂吼。
那把布满豁口的九环背厚大砍刀被他猛地从泥水里拔出。
哪怕胸口的掌印还在渗血,哪怕肋骨断了七八根,他依然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戾之气,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尖啸。
直奔凌展云的脖颈而去!
这拼死的一刀,换做寻常高手绝对要暂避锋芒。
但凌展云没有动。
他甚至连背在身后的手都没有抽出来。
眼皮微抬,看向王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撒泼的稚童。
就在刀锋距离凌展云面门还有不足半尺的那个刹那!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在幽暗的溶洞中炸响。
水面毫无波澜。
但三道比夜色还要深沉的残影,犹如鬼魅般从凌展云背后的小船阴影中射出。
那是三枚通体淬满幽蓝剧毒的透骨钉。
以一种刁钻且恐怖的速度,直封王虎的眉心、咽喉、以及持刀的手腕。
太快了。
快到王虎根本来不及变招。
“当!”
温良手中的竹篙犹如一条出洞的毒龙,精准无比地抽飞了射向王虎眉心和咽喉的两枚毒钉。
但第三枚,他却鞭长莫及。
“噗嗤!”
那枚透骨钉毫无阻碍地射穿了王虎的右腕。
剧痛袭来。
王虎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厚背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岩石上,溅起一地的水花。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那钉子上有毒,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伤口周围的皮肉便开始发黑。
三个浑身裹在黑色劲装里的死士,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凌展云的身前。
他们手里扣着暗器,气息完全内敛,就像是三具没有生命的杀戮机器。
盐帮暗卫。
那是朱珂为了扶持凌展云,花费重金和残忍的手段训练出来的底牌。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寄欢握住了指尖的金针。
温良横起竹篙,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三个死士,如临大敌。
凌展云笑了。
那笑容冷酷,没有半点温度。
“王虎,你的脑子若是能有你脾气一半好使,王老将军也不至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向前走了一步,绣着金线的皮靴踢开地上一块碎石。
“你以为是扬州的军械走漏了风声?”
凌展云摇了摇头,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泰山派代掌门天门道长,带了泰山派弟子倾巢而出。你这小小的水寨,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凌展云猛地收起笑容,声音犹如腊月里的寒风:“因为要杀你们的,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坐在洛阳皇宫龙椅上的那位大晋皇帝!”
石敬瑭。
这个名字一出,王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别做梦了。”
凌展云的语气残忍,他要把王虎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碾碎:“就在天门道长动手的前三天,大晋朝廷驻守在山东路的三百神策军就已经秘密调动,封锁了连云水泊外围的所有水道和官道。”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朝廷要拿你们这群前朝遗老的血,来震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地方藩镇!”
真相残酷。
水寨覆灭,从来都不是江湖恩怨,而是这大晋乱世中不可逆转的政治清洗。
王虎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那一丝因为仇恨而强撑着的气力,在听到大晋神策军的瞬间,被彻底抽干。
绝望。
深重的绝望。
他瘫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洞顶滴落的浑水。
凌展云没有再理会彻底崩溃的王虎。
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一个失去锐气的武夫,已经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锁定在那个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青衫男人身上。
赵九。
凌展云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罕见的狂热与忌惮。
刚才他在小船上,透过溶洞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瘦弱的少年体内爆发出那股令人作呕的先天死气时。
正是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
只用了两根手指便霸道地灌入了一股连他这个扬州霸主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暗金色真气。
摧枯拉朽般冲开了闭塞的经脉。
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这等闻所未闻的内功心法,绝不可能是一个寂寂无名之辈!
凌展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三个死士退下。
换上了一副江湖,也虚伪的招揽面孔。
“这位先生。”
凌展云拱了拱手,语气中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与施舍:“好手段。在这鸟不拉屎的泥塘里,居然藏着先生这等卧虎藏龙之辈。”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那只烈阳与深渊并存的双眸平静地看着他。
被这种目光注视着。
凌展云竟隐隐有一种全身上下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他强压下心头的一丝不适,继续开口:“我扬州盐帮如今在这江南道上也算是有几分薄面。看先生这身打扮,应当是个游走江湖的医道高手。”
凌展云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江南银票,足有万两之巨,在手里轻轻拍了拍:“与其跟着这群必死无疑的泥腿子东躲西藏,不如到我扬州去。”
他的眼神变得诱惑:“这白银只是见面礼。只要先生点头,盐帮副帮主的交椅,今日便是先生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好过在这发霉的洞子里当个没人要的游医。”
重金砸脸,副帮主许诺。
这是凌展云收买人心的惯用伎俩,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温良握紧了竹篙,手心微微冒汗。
沈寄欢则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凌展云。
这天下居然有人想用万两白银去招揽那个富可敌国的无常寺主人?这简直比听见公鸡下蛋还要荒谬。
赵九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嘲弄。
“扬州盐帮,好大的威风。”
赵九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水坑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是叫凌展云对吧。”
赵九没有去接那叠银票,而是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扬州新贵:“你这身气派学得倒是有几分模样。只可惜……”
赵九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字字诛心:“你刚才走那三步,左脚脚跟虚浮无力。呼吸之间,胸口檀中穴隐隐有滞涩之感,每逢阴雨天,右侧肋下三寸必然如针扎般剧痛。”
赵九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颗并不新鲜的白菜:“江北门的《水龙吟》内功,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心法。可惜,你强行修炼了残卷。为了追求真气的霸道,你逆行了足少阳胆经。这就导致你的罩门,死死地卡在了你气海之上三分的位置。”
溶洞内瞬间死寂。
凌展云那张原本运筹帷幄的冷峻脸庞,在听到江北门和气海之上三分这几个字的瞬间。
血色彻底褪尽!
骇然。
极度的骇然!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银票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除了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神秘女子朱珂。
全天下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的伤势,更不可能仅凭一眼,就精准无比地点破他强练残卷留下的致命罩门!
这可是足以让他在高手对决中瞬间毙命的死穴!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凌展云的呼吸变得急促,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面前这个自称游医的青衫男人。
不是人。
是一个能看穿别人骨头缝里秘密的恶鬼!
极致的惊骇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人彻底扒光衣服的羞恼与狂怒。
凌展云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绝不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游医,将自己最致命的死穴拿捏得如此轻而易举!
“一派胡言!”
凌展云发出一声压抑的暴喝。
他决定试探。
不仅要试探这个男人的底细,更要看看那股暗金色真气究竟是不是如自己想象中那般不可逾越。
没有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