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背在身后的左手都没有动。
凌展云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靴将地上的积水重重踏碎。
水花溅起的瞬间。
他体内那强行修炼残卷而得来的霸道真气,犹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涌入右掌。
江北门绝学——覆海印!
这一掌没有丝毫的花哨,却带着恐怖的破空音爆,直奔赵九的胸口而去!
他并未下死手,但也绝不容情,只用了七成力道。
这七成力,足以让一个寻常的宗师吐血重伤。
三个暗卫死士见主子动手,身形瞬间绷紧,手扣毒镖,随时准备封死赵九所有的退路。
掌风呼啸。
吹得赵九那一身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
但赵九依然没有躲。
他的双手依然抱在胸前,就像是一座在这溶洞里扎根了千百年的孤峰。
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就在凌展云的掌心距离赵九胸口只剩下不足一寸的那个刹那。
赵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
凌展云仿佛看到了一头从洪荒深渊中苏醒的远古巨兽,正冷漠地睁开了双眼。
《天下太平决》第七层——止戈。
没有繁复的招式。
没有震天的怒吼。
赵九只是随意地、甚至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瞪了凌展云一眼。
轰——!
一股精纯、霸道的暗金色真气,毫无征兆地从赵九体内轰然爆开!
那气浪就像是一面由万丈玄铁铸造的无形巨盾,狠狠地撞击在凌展云那威力惊人的覆海印上。
没有碰撞的僵持。
只有绝对的碾压!
凌展云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座以极速移动的刀山上。
那股暗金色真气不仅蛮横地撕碎了他的掌风,更是犹如无数条毒蛇般,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地向内倒灌!
咔嚓!
那是骨骼发出的一声极度危险的悲鸣。
“噗!”
凌展云胸口如遭雷击,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咸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那原本稳如泰山的身躯,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震得连退三步!
每退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
水花四溅。
白狐裘氅在这股巨力下被狂风掀起,显得狼狈。
直到第三步落下,凌展云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一张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疯狂翻涌的气血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全场死寂。
水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那三个暗卫死士如同见鬼一般死死盯着赵九,扣着毒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根本不敢妄动分毫。
王虎坐在泥水里,忘记了手腕的剧痛,大张着嘴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记眼神。
仅仅只是一记眼神!
配合着护体真气,就将这个名震江南的扬州盐帮霸主直接震退,甚至受了内伤。
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这真的是一个治病救人的游医吗?
凌展云咽下了涌上喉咙的那口鲜血。
他那双原本充满傲慢与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已经被极度的敬畏与不可思议彻底填满。
踢到铁板了。
而且是一块连他都无法仰望的通天铁板。
混迹江湖多年的求生欲和敏锐嗅觉,让凌展云瞬间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傲气?面子?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都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凌展云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真气。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背在身后的双手恭恭敬敬地抽了出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他走到距离赵九还有一丈远的地方,极其郑重、甚至透着一股子卑微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礼,行得比见大晋皇帝还要标准。
“晚辈凌展云,有眼无珠,冲撞了高人。”
凌展云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点盛气凌人,甚至微微发颤:“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今日之教诲,凌展云没齿难忘。”
态度的转变堪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该有的隐忍。
赵九看着鞠躬不起的凌展云,那双眼睛里的嘲弄之色更浓了。
这小子,比那个只会用肌肉思考的王虎有趣多了。
“免了。”
赵九淡淡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溶洞里回荡:“我刚才就说过了,我不过是个路过的郎中。”
他依然没有吐露名字。
因为现在的山东路,乃至整个天下,还不需要死而复生的南山赵九爷去掀起风暴。
赵九越是不说。
凌展云心里的忌惮就越深,脊背上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不透露姓名,说明对方根本没有把扬州盐帮放在眼里。
赵九没有理会凌展云那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地上的王虎身上。
王虎的眼神依然空洞,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老将战死。
兄弟死绝。
大晋朝廷的围剿更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赵九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王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天门道长为了向朝廷邀功,把这连云水泊变成了一座坟场。”
赵九的声音极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水寨上下几百人的命。王虎,这笔血债,你打算让它就这么埋在水底吗?”
王虎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赵九,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血债……”
王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前辈神威,天下无敌。可我王虎算个什么东西?”
他看了看自己那被透骨钉射穿的发黑手腕:“我不过是个断了脊梁的废人。拿什么去收债?拿我的命去给泰山派那些狗杂种添个彩头吗?”
就在王虎彻底陷入绝望之际。
一直保持鞠躬姿态的凌展云,眼神却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
他的大脑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
泰山派,大晋朝廷,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高手郎中。
一个疯狂却又诱人的念头,在他心头瞬间成型。
“王大当家此言差矣。”
凌展云自然地直起了腰。
他顺着赵九的话头,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热血:“泰山派这帮牛鼻子仗着有朝廷撑腰,在山东路为非作歹。如今更是屠了你连云水寨满门,此等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凌展云转过头,看向赵九。
这一次,他的眼神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结盟之意。
“前辈。”
他拱着手,声音洪亮:“扬州盐帮虽然不才,江北门虽然式微,但也最见不惯这种草菅人命的行径。今日只要前辈点头,我凌展云愿以扬州盐帮和江北门的名义,与前辈与王大当家结盟!泰山派势大,有朝廷神策军撑腰。但江湖上的山门自然还得按照江湖的规矩来。”
凌展云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实不相瞒,晚辈这一次有备而来,也是想要上泰山派找一位故人,顺便,帮这山寨之中枉死的兄弟们,讨上一个公道。”
他死死盯着赵九的眼睛。
大义凛然。
豪气干云。
王虎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刚才还拔刀相向的仇人,瞬间变成了雪中送炭的盟友。
但赵九却笑了。
那笑容深邃,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好一招以退为进,借刀杀人。
凌展云这是看中了他这恐怖的武力,想要借着王虎复仇的名义,把他当成一把锋利的尖刀,去替扬州盐帮试探大晋朝廷在山东路的真正底线。
甚至。
是想借此机会,在山东这块大晋的北方门户上,撕开一道足以让扬州势力渗透进来的裂口。
好算计。
现在赵九不得不深思,在凌海死去之后,本该一蹶不振的江北门身后藏着的人,到底是谁。
赵九没有拆穿他。
甚至,他正需要这么一个名正言顺、又财大气粗的跳板,去会一会那个让天门道长如此嚣张的背后之人。
赵九深深地看了凌展云一眼。
随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凌帮主如此高义,我们便同行。”
赵九背着手,转过身。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轰隆!”
溶洞正上方那厚重的岩壁,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紧接着。
一阵密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叶片碰撞的金属声,顺着溶洞深处的通风缝隙,清晰地传了下来。
“仔细搜寻!”
一个狂傲且冷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隐隐透着内力:“天门道长有令,这水寨地下藏着密道。掘地三尺,也要把王虎那个叛贼,以及那个装神弄鬼的野道士给我挖出来!”
那是泰山派搜山弟子的声音。
甚至。
听那整齐划一的铠甲声,上面已经夹杂了朝廷的神策军精锐。
危机,如同实质般的阴云,再次死死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溶洞深处的滴水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刺耳。
赵九抬起头,那只烈阳般的右眼,透过漆黑的岩顶,仿佛看到了上面漫山遍野的火光与刀剑。
他笑了笑,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
“看来。”
赵九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惊恐,反而透着一种兴奋的血腥味。
“收债的人,已经主动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