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而是沈寄欢临走前留下的一包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诡异药渣。
水开了。
咕嘟咕嘟。
浑浊的药液在陶罐里疯狂翻滚,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伙房。
王审琦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干草堆上,他体内的经脉早在白天的搏命厮杀中被彻底撕裂,若不是赵九用真气强行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这只野狗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赵九看着沸腾的药罐,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他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随意地屈指一弹。
“嗡——!”
没有刺目的光芒,但空气中却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滴呈现出诡异暗金色的真气水珠,从赵九的指尖剥离,精准地落入了那个沸腾的药罐之中。
“嗤啦!”
犹如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原本漆黑如墨的药液,在触碰到那滴暗金真气的瞬间,发生了恐怖的异变,整个药液瞬间沸腾到了极致,颜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黑色,化作了犹如新鲜血液般浓稠、刺目的猩红!
甚至连升腾起来的水汽,都变成了一层诡异的血雾。
“喝了它。”
赵九看着瘫倒在草堆里的王审琦。
王审琦没有丝毫犹豫,用那只勉强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陶罐滚烫的边缘,粗糙的陶土将他的掌心烫得发出嗞嗞的声响,皮肉瞬间被烫熟,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仰起头,将那滚烫犹如岩浆般的血色药液连同那些苦涩的药渣,大口大口地灌进自己那干瘪的胃里。
极度的痛苦,在药液入腹的瞬间,犹如一千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地绞杀起来!
“咔……咔嚓……”
炒豆子般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从这个十二岁少年的体内接连不断地传出。
那股霸道至极的暗金真气,犹如一头蛮不讲理的狂龙,强行冲开了他体内那些早已断裂、枯萎的经脉。
撕裂。
重组。
再撕裂。
再强行拓宽!
这种犹如凌迟般的剧痛,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
王审琦浑身剧烈地痉挛着,身上缠绕的血色绷带瞬间被崩裂,大大小小恐怖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混合着汗水,瞬间将他身下的干草染透。
但他没有叫。
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牙齿生生咬穿了皮肉,鲜血顺着下巴疯狂滴落。
在他的丹田深处。
那股伴随他出生、沉寂了十二年的灰黑色先天死气,在暗金真气的蛮横碾压下,竟然没有被消灭,反而被诡异地彻底激活了!
死气与真气。
一黑一金。
在他的体内疯狂地碰撞、交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呼——”
王审琦猛地吐出一口3浑浊的黑血。
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再也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空洞。
那是一双冷厉凶残,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极致杀伐之气的狼眼!
经脉重塑,拓宽一倍。
这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雏狗,终于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獠牙。
就在这时。
“砰!”
伙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撞开。
木门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哀鸣。
扬州盐帮少主、江北门公子凌展云,犹如一个被恶鬼追杀的疯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伙房。
他那身名贵的蜀锦长袍上沾满了雪水和泥污。
他那张素来英俊、充满算计的脸上,此刻早已经没有了任何运筹帷幄的从容,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他的额头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先生!”
凌展云的嗓音嘶哑得变了调,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赵九面前。
“完了……彻底完了!”
凌展云死死抓住一旁的木柱子,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天门道长那条老狗,已经彻底倒向了李从温!整个泰山派的内门弟子,现在全听他一个人的调遣!”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底的恐惧犹如实质:“还有……山下!八百!整整八百泰宁军的铁甲重骑,已经把泰山所有的下山通道堵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凌展云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李从温那个疯子,要在这泰山极顶上,把所有不听话的江湖人全部坑杀!”
“这是一盘死局!彻底的死局!”
凌展云猛地抬起头,满眼血红地盯着依然坐在断腿木凳上、一动不动的赵九:“先生!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跟他们玩?!那是训练有素的杀人铁甲啊!”
狂风夹杂着雪花,顺着大开的木门疯狂涌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剧烈摇晃。
赵九没有看濒临崩溃的凌展云。
他平庸的眼眸依然平静地注视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橘红色的火苗映照在他那张蜡黄的面具上,显得诡异的安静。
蹲在灶台角落里的宋当归,根本听不懂这些大人物嘴里说出的生死、棋盘、三万大军。
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蝼蚁。
他只知道,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火不能灭,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熟练地拿起火钳,在最底层的热灰里,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么。
不一会儿。
一个被烤得焦黄、甚至表面已经流出了一层黑亮糖稀的红薯,被他从灰烬里刨了出来。
浓郁香甜的烤红薯在瞬间冲散了伙房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药苦味。
这是他每天晚上偷偷留给自己唯一的夜宵。
宋当归被烫得直吸冷气,他两只手快速地交替着,将那个滚烫的红薯拍打掉表面的草木灰,转过身如献宝一样将那个烤得刚刚好的红薯,递到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极度危险死气的少年王审琦面前。
王审琦愣住了。
他那双刚刚重塑、充满暴戾杀气的狼眼,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卑微到了极点的杂役。
他又看了看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红薯。
在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甚至把人当肉煮的极度冰冷的世界里。
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烤红薯,就像是一道荒谬、却又真实的微光,突兀地照进了他那被死气填满的冰冷胸腔。
王审琦没有说话。
他缓慢地伸出那只刚刚被药液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接过了那个红薯。
很烫。
但这种烫,很真实,很舒服。
赵九看着这一幕地笑了。
他伸出手,自然地从王审琦手里掰下了半块红薯,根本不在意上面的灰烬,直接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
赵九的目光落在宋当归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那是一双只配在这乱世里干苦力的手,却也是一双洗得干净的手。
突然。
赵九的眼神突兀地一冷。
他连头都没有回,那只刚刚拿过红薯的右手,大拇指在中指上随意地一扣。
“嗡!”
清脆的破空声!
一道凝实、犹如实质般的霸道气劲,瞬间从他的指尖暴射而出!
“噗嗤!”
伙房那扇破旧的纸糊窗棂上,瞬间被洞穿了一个规则的圆孔。
窗外的风雪中。
距离伙房不足三丈远的一棵粗壮的枯松树冠里。
一名奉了天门道长密令、正隐蔽地潜伏在此偷听的泰山派精锐暗哨。
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暴凸而出。
在他的眉心正中央,精准地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血洞。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脊液,瞬间喷涌而出。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具尸体便犹如一截断木,无声无息地从树冠上坠落,“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厚厚的雪地里。
至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甚至不知道,那杀人的气劲,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谈笑间,杀人于无形。
这种写意、却又恐怖的杀人手段,让一旁的凌展云彻底吓破了胆,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咽了回去。
夜色,愈发深沉。
伙房里的火光依然在跳跃。
“砰!”
伙房后侧那扇用来通风、狭小的木格窗,突然被一股狂暴的外力瞬间撞碎。
破碎的木片和夹杂着冰渣的雪风,犹如暗器般疯狂射入伙房。
一道浑身浴血狼狈的身影,顺着那个破口,重重地跌落进来。
“轰!”
那人砸在堆满柴火的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伙房外密集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以及数十道摇曳的火把光芒,瞬间将整个后山照得犹如白昼。
“追!他跑不远!”
“天门道长有令!孤星剑耿星河走火入魔,杀害同门!就地正法,死活不论!”
追兵的呼喝声,在风雪中嚣张地回荡。
跌落在柴火堆里的血人,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是耿星河。
他那身粗麻孝服,此刻已经彻底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件刺目的血衣。
他的左肩被一柄长剑贯穿,伤口深可见骨。
那是他在强行突破重围时,被数十名门内好手围攻留下的致命伤。
耿星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会涌出大量的血沫。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此刻却布满死志的眼眸死死地、执拗地,锁定在了那个躲在灶台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的烧火杂役宋当归的身上。
耿星河站在那里足足十息,却想不起他的名字,他只记得每年秋天,都会偷偷给他留一块劣质却又极甜的桂花糖的底子。
这是他在这座吃人的泰山上,唯一能够信任的光。
耿星河用尽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颤抖地将手伸进自己那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怀里。
他掏出了那封。
浸透了师父和自己鲜血的残缺血书。
“拿……拿着……”
耿星河的声音微弱,但他那双盯着宋当归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了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替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