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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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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极顶的风雪,从来不讲道理。

  尤其是死人的时候。

  正殿灵堂内,惨白的烛火在穿堂风的拉扯下剧烈摇晃,将满堂白幡映照得犹如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金丝楠木那股沉闷厚重的防腐药味,混合着香烛的呛鼻气息,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死死捂住了这座拥有数百年底蕴的道教名山。

  耿星河一身粗麻孝服,直挺挺地跪在那方冰冷的蒲团上,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可他仿佛一尊彻底失去生气的泥塑,双眼死死盯着那口黑沉沉的巨大棺椁。

  师父死了。

  那个从小将他带上山,一招一式教他孤星剑法,将他视如己出、寄予厚望的泰山掌门,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榻上,他病了足足十天,这十天将一个腰杆挺直仙风道骨的老人折磨得破了相。

  耿星河不信。

  师父那身登峰造极的太清真气早已到了收发由心、圆融无碍的化境,怎么可能突然走火入魔?更何况临终前那一刻,师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惨烈的喊声,那根本不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那是绝望。

  师父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抠住耿星河的手腕,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里,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一块温润的东西被隐秘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师父贴身佩戴了整整四十年的双鱼玉佩。

  此刻,灵堂空荡荡的,连一个守夜的杂役都没有,这本不合规矩,但今夜的泰山,本就早已没了规矩。

  耿星河缓缓直起僵硬的脊背,借着去给长明灯添灯油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他那双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右手拢在宽大的麻布袖管里,死死攥着那枚双鱼玉佩。

  玉佩中间,有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极细拼接缝隙。

  耿星河闭上眼,将胸腔里那股疯狂翻腾的悲恸与杀意强行压入丹田,体内霸道无匹的剑气,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控制力硬生生压缩在右手的掌心方寸之间。

  没有真气外放的璀璨光芒。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

  他只是缓慢地用力地收紧了五指。

  “喀……喀……”

  沉闷得碎裂声在厚重的袖袍掩护下微弱地响起,瞬间便被殿外的狂风呼啸所吞没。

  那块坚不可摧的羊脂白玉,在他的掌心里,被纯粹的真气碾压成了一堆细腻的粉末。

  耿星河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缓慢地松开五指。

  玉屑簌簌滑落,顺着他的指缝,无声无息地洒在黑色的青砖上。

  而在那堆白色的粉末中央。

  夹层里半封被烧得边缘焦黑卷曲、犹如烂树叶般的薄纸,静静地躺在他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纸上,只有几个字。

  那是用指尖蘸着鲜血,在一瞬间写下的极度潦草、扭曲的血书!

  “天门……弟……朝廷……毒……”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惨烈。

  耿星河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犹如针尖!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大的手掌狠狠攥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地倒灌回脑海,一股无法形容的滔天惊怒,犹如一座彻底喷发的火山,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撕裂!

  仲明。

  天门道长,耿仲明!

  他的亲师叔!

  朝廷?毒?!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一场蓄谋已久、丧心病狂的欺师灭祖!一场勾结朝廷藩镇,为了夺取这泰山八百里基业的残忍谋杀!

  “咯咯咯……”

  耿星河的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摩擦声。

  极度的愤怒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收紧,修长锋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了自己的掌心。

  皮肉被刺穿。

  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惨白的指缝,一滴,一滴。

  “滴答。”

  “滴答。”

  鲜血砸在蒲团前的青砖上,绽放出刺目的暗红色血花。

  他想拔剑。

  他想提着那把饮雪无数的孤星剑,现在就冲进天门道长的院子,一剑剁下那个老畜生的狗头,哪怕被千刀万剐,也要用那老贼的血来祭奠师父的在天之灵!

  但他不能。

  孤星剑还在剑鞘里发出阵阵悲鸣。

  他死死盯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师父拼了命留下这半封血书,绝不是让他去送死的,天门道长既然敢动手,这泰山上下,必然早已布满了老贼的死忠和暗桩,更何况,血书上提到了朝廷。

  那个坐在山腰处、冷眼旁观的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恐怕早就跟老贼穿在了一条裤腿里。

  他现在只要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立刻就会被安上一个“欺师灭祖、走火入魔”的罪名,被乱剑分尸。

  泰山派数百年的基业,就真的要彻底落入那个畜生的手里了。

  耿星河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防腐药味的冰冷空气,缓慢生硬地将那半封浸透了自己鲜血的薄纸,死死塞进了贴近心脏的内襟深处。

  就在这时。

  登云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声响。

  耿星河跪在地上的身体没有动,但他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星河啊……”

  天门道长耿仲明的面容看起来极度疲惫,眼眶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揉出来的微红,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步履蹒跚地走到耿星河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门派里武功最高、也最让他忌惮的首徒。

  “死人已矣,活人还得往前看。”

  耿仲明的声音极度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能够蛊惑人心的魔力,他微微倾下身子,那张橘皮般的老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弧度,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剃骨刀,死死盯着耿星河那只还滴着血的右手:“你跪了一天一夜了,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耿仲明缓慢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耿星河的拳头,语气在瞬间变得极度阴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星河。你手里攥着什么?”

  试探。

  老道士太清楚自己那位师兄的脾性,哪怕是死,恐怕也会留下些什么要命的东西,他今夜来,就是要彻底掐断这个唯一可能存在的隐患。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烛火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狰狞。

  耿星河没有抬头。

  他只是保持着那种麻木的跪姿,那只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就在耿仲明的注视下,缓慢僵硬地摊开了。

  修长的五指一点一点地张开。

  掌心里,除了一道道被指甲刺破的深深血痕,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小撮细腻已经混合着鲜血的白色玉粉。

  “回师叔。”

  耿星河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但在那双布满恐怖血丝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股足以焚天灭地的疯狂。

  他冷冷地回视着耿仲明那双浑浊阴毒的老眼。

  “只是一块师父生前最爱把玩的玉罢了。”

  耿星河的声音沙哑、干涩,犹如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弟子悲痛交加,一时没有控制住手上的力道,让师叔见笑了。”

  耿仲明的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堆玉粉,又看了看耿星河那张犹如恶鬼般的脸。

  老道士的心底突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这个素来冷傲刚直的师侄,此刻的平静,实在是太反常了。

  “师叔说得对。”

  耿星河没有给耿仲明开口的机会,他定定地看着老道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活人是得往前看。但活人,得看着死人是怎么死的才敢往前走。您说,是吧?”

  僭越!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接捅向了耿仲明内心深处那个最不可告人的隐秘。

  “放肆!”

  耿仲明脸色骤变,一股劫境的浑厚真气,犹如惊涛骇浪般从他那佝偻的身躯里轰然爆发!

  老道士的衣袍在无风的灵堂内疯狂鼓荡,强大的威压犹如实质般,死死压在耿星河的脊背上。

  然而。

  面对这等足以将寻常武夫压得吐血的威压,耿星河依然纹丝不动。

  不仅没有动,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到极点的孤星剑气,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了!

  “铮——!”

  一声清脆高亢的剑鸣声,从耿星河的体内轰然传出!

  没有拔剑。

  但他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化作了一把直插云霄的凶剑

  锋利凌厉的真气犹如无数把肉眼看不见的飞剑,以耿星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飙射!

  灵堂内的长明灯瞬间熄灭了大半!

  挂在房梁上的白色纸幡,被这股狂暴的剑气瞬间撕裂成无数惨白的碎屑,漫天飞舞!

  “咳咳咳……”

  耿星河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将胸前的麻布孝服染得一片触目惊心。

  他做出一副真气走火入魔、极度痛苦的模样,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却死死锁定在耿仲明的咽喉处。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只要耿仲明敢再往前走半步,这股狂暴的孤星剑气,绝对会拉着他同归于尽。

  耿仲明停住了。

  他那张阴沉的老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忌惮。

  他惜命。

  他刚刚才坐上这梦寐以求的泰山掌门之位,他怎么可能跟一个失去理智、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疯子去搏命?更何况,这泰山上现在布满了各路江湖豪强,他如果在这里跟首徒大打出手,那个名正言顺的虚伪面具,立刻就会被彻底撕碎。

  “好。”

  耿仲明硬生生地收回了外放的真气,脸上的阴毒瞬间转化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无奈:“星河,你伤心过度,体内真气已经逆流走火。”

  老道士一边说着,谨慎地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便证明在这场心理博弈中,老狐狸退缩了:“你且在此好好反省,切莫再强行动用真气,毁了你这大好的武道根基,师兄的后事,我会替你打理妥当。”

  耿仲明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一跨出门槛。

  老道士那张伪善的脸瞬间彻底阴沉下来,犹如一潭能冻死人的死水。

  他招了招手。

  阴影中,立刻有两名心腹暗桩犹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传令下去。”

  耿仲明的声音极度森寒,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以掌门大丧、搜查魔教妖人为由,立刻封锁所有下山的盘山道。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这泰山极顶。”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恢复死寂的灵堂,眼底闪过一抹怨毒的杀机:“另外,给我死死盯住耿星河。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若是要逃,乱剑诛杀!”

  ……

  同一夜,同一场风雪。

  泰山极顶,后山。

  那间被所有人遗忘、破败不堪的伙房。

  赵九没有收回金子,只是拉过一张断了半条腿的破木凳,随意地坐在了灶台前:“生火。”

  宋当归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他根本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他甚至不敢去擦一下鼻尖上冻出的冷汗,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抓一把最干燥的松毛,塞进灶膛最深处,拿着火折子,双手颤抖着吹出一缕火星。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照亮了宋当归那张抹满草木灰的脸,他拼命地往灶膛里塞劈好的松木柈子,动作麻利,就仿佛只要这火不灭,他这条贱命就能保得住。

  一个破旧的黑色陶罐,被赵九稳稳地架在了沸腾的火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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