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你待那杂役不薄的份上滚。否则,我一剑杀了你。”
语气平淡,带着骨子里的自负。
王虎却点了点头,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通红的脸上,没有半点退意:“我知道,孤星剑的威名,长江水道上的浪花都记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壶挂回腰间,缓缓扯开紧实的蓑衣。
一柄厚背大砍刀露了出来。
刀身宽大畸形,布满豁口和暗沉的血垢。
一柄在江滩泥沼里切鱼骨、剁人命的凶器。
“我肯定打不过你。”
王虎咧嘴一笑,坦荡得很:“但我还是得来。”
他双手握住刀柄,脊背微弯,蓄势待发。
“宋当归是我朋友,他被天门道长欺负,被长老踩在泥里,他得受着。但在我面前,他不能被你欺负。”
王虎字字铿锵:“你觉得自己给了他生路,可你没想过你那一巴掌拍碎了什么。你觉得那几块糖是破烂,你就还给他。你若给不了,我就拿你的剑抵账。”
耿星河怒极反笑。
“那就成全你这份可笑的情义!”
耿星河动了。
雪地里拉出一道白影。孤星剑出鞘。
泰山剑法,岱宗东升。
剑光清冷,仿佛把天边的残月都拽了下来。
就在剑尖即将刺穿王虎心口的刹那。
“耿星河!”
一声娇喝从侧后方炸响。
无常月的嗓音凄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被猪油蒙了心!你再动手,以后连个野爹都不是!你这辈子也别想进我家的门!”
耿星河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抹完美的剑光在半空中颤了一下。
剑尖悬在王虎鼻尖前三寸。
冰冷的剑气在粗汉脸上割出一道血口,鲜血滴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耿星河硬生生收住剑势,整个人跌落在地。
强行撤力,牵动了破碎的肺腑。
“哇——”
一口乌黑的浓血喷在雪地上。
耿星河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子,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小丫头。
他不解,愤怒,还有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个丫头面前,连杀一个水贼的勇气都会崩塌。
“为什么?”
耿星河嗓音嘶哑,透着软弱:“无常月,你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了?”
无常月站在风雪里。单薄的红袄贴着身子:“你大错特错。你想做你想做的事,你就觉得是对的。你觉得烧血书是保护,抢糖是宠溺。你问过他了吗?”
耿星河猛地站起身,咆哮出声:“难道我想做我想做的事,就是错的?我必须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我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亲眼看着师父横死,失去守了一辈子的道义,我不想担了,就是错了?我就必须去报仇?必须去做点什么证明我没错吗?”
他踉跄着后退,眼眶赤红,眼泪混着血水流淌:“我累了!我不想管什么天下苍生,不想管什么宗门延续!我只想带你走,带我最后在乎的人离开这狗屎一样的地方!”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手指颤抖:“难道给你们一个平安的下半辈子,也是罪吗?!”
风雪似乎停滞了。
王虎默默收起刀,蹲在一旁,摸出酒壶,喝了一大口。
面对这个破碎的剑客,敌意显得很廉价。
无常月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胸腔,脸色苍白。
她看着耿星河,眼底生出深深的怜悯。
“耿星河。”
“你错在……”
她一字一顿,用尽全力大喊:“我!根本!不需要!”
那一刻,风雪凝固在了那张纵横天下的脸上,泰山派大弟子的傲气被一个小姑娘的吼声震得七零八落。
耿星河看着她,茫然地望着她:“你不想要……一个家么?”
他像是在问她。
却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太想要一个家了。
当年母亲为他而死,父亲为他而死,弟弟妹妹皆是为他而死。
他的固执,他的执着,不是为了无常月,而是为了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这双紧紧攥着孤星剑的手,总是要握住些什么,他遥远的目光,广袤的心胸,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不过就是想要抓住眼前的拥有,即便这些拥有看起来那么可笑,那么虚无缥缈。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他瘫坐在雪中,凝视着遥远的夜空。
像是在凝视着自己。
酒壶,倏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王虎举起酒壶:“喝一口?”
耿星河气还没有喘匀,茫然的转过头去,半晌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哎。”
王虎放下酒壶,坐在了他的身侧:“你着相了。”
耿星河没想到一个水贼的嘴里能说出这个词汇,深吸了口气,眯着眼望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
王虎微笑着说:“你师父的棺要被烧了。”
耿星河的手攥紧了,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胸口起伏,那条粗壮的胳膊压着孤星,剧烈地颤抖着。
剑并没有动。
他压得也不是剑。
而是那颗跳动着的心。
“陪着你师父下去的,还有……”
王虎拉长了声调:“他的女儿。”
剑动了。
有些事是压不住的。
“她在哪儿?”
耿星河站起身来,这一刻,他已不考虑生死了。
“前面。”
王虎的手指指向了前方:“如果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耿星河已经带着无常月窜了出去。
有些人,有些事。
他丢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