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绝顶的风雪,刮过青砖黑瓦,呜咽不停。
耿星河牵着无常月,走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靴底碾压积雪的动静,单调,沉闷。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笔直。
那封要命的血书,已经被他亲手丢进了火盆。
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滩灰烬。
随着那股灰烬散去的,还有压在他肩头二十年的宗门大义。
他不觉得自己欠了谁。
为了泰山派,他流过血,替师父挡过剑,甚至死过一回。
如今,他怀里揣着从暗格里摸出的七颗桂花糖,心里盘算着,带身边这个小丫头下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两亩薄田,安安稳稳地活。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收场了。
耿星河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可走在身侧的无常月,却在风雪里叹了口气。
声音极轻。
“耿星河。”
无常月停下脚步,小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你不该那么对宋当归。”
耿星河愣了一下,厚重的皮靴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白痕。
他皱起眉头,眼神有些迷茫。
“我烧了那封信,天门老贼就不会再盯着一个烧火的杂役,我救了他的命。”耿星河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名门正派首徒理所应当的傲气:“我给了他一条活路,有何不对?”
“你抢了他的糖。”
无常月看着他,语速很慢:“我瞧得真切,那几颗糖对他很重要。那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还想抓在手里的东西。”
耿星河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胸口的断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发出一声嗤笑。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半个长了霉的糙面干粮都能换一条人命,几块廉价的桂花糖,能有多重要?”
他摇了摇头:“你死人见得多了,死人不需要甜味,只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可那就是他的奔头。”
无常月没有被他说服。她转头望向漆黑的后山:“耿星河,你知不知道泰山柳?山底下多得是。粗鄙野木,做不得栋梁,连当柴火都嫌烟大。”
耿星河漫不经心。
“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些饿得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年头,寺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常月的声音有些飘忽:“剥树皮,吃树叶。春寒料峭的时候,泰山柳还没抽芽,我们就去刨树根,那味道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可只要咽下去了,肚子就不叫了,人也就没死。”
耿星河沉默了,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后来日子好过了些,寺里的兄弟姐妹,都很护着院子里那棵泰山柳。春天雪还没化,它就先冒出绿芽。夏天枝条垂地,能遮出一大片阴凉,我们在底下读书练剑,累了就靠着树干打盹。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在那灰扑扑的山谷里,那是唯一能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的东西。它在乱世里硬扛着,枝干枯瘦,却总也不断。”
无常月自顾自地说着:“我们在乱世,泰山柳也在乱世。人能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刀剑锋利,而是心里的那点奔头。”
无常月咬重了奔头两个字:“你是高高在上的泰山大弟子,你觉得底层人为了半口吃的能头破血流,能出卖一切。但你不能真以为我们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风雪小了些。
“穷人可以穷得叮当响,但孩子就是未来。当爹娘的,生下孩子,不是为了让孩子长大后供养自己。他们是想让孩子,看一看这世上不一样的天。”
耿星河彻底停住了。
他僵在雪地里,任由寒风吹乱结了血痂的头发。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他以为自己烧了血书是给宋当归活路,抢了糖是为了哄无常月开心。
可他没问过,那个趴在泥水里的宋当归,愿不愿意要这份施舍的活路。
他不知道。
那颗糖里,有宋当归对师妹八年的痴心,有对这苦涩世道唯一的一点甜味眷恋。
耿星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单膝下跪行那个江湖礼,滑稽得很。
他随手捏碎了信徒手里最后的一炷香。
黑暗的松林边缘,忽然响起几声击掌。
啪。
啪。
啪。
不急不缓。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腰间斜挂着一个磨掉漆皮的牛皮酒壶,随着脚步发出闷响。
男人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打量着无常月。
“好。”
男人大声赞叹:“小小年纪,把这人间苦乐看得通透。”
无常月没有退缩,脊背挺直,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规矩的江湖礼:“慈悲寺无常月。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何故藏头露尾,偷听小姑娘说话?”
男人没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站定身形,回了一礼。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满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
“水贼,王虎。”
男人咧嘴一笑,透着股草莽气,他解下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首先,我就在这里,我比今晚的月亮来得都早,是你自己没瞧见。”
王虎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第二,你这番话说出口,就不再是个小丫头,是个江湖人了,江湖人说话,被偷听、被算计,是常事。你得习惯。以后还得习惯,怎么拿着刀,去把听了不该听之人的耳朵切下来。”
听到水贼二字,耿星河的脸色沉了下来。
名门正派的首徒,骨子里瞧不上这种混迹泥滩的草寇。
“水贼。”
耿星河冷冷吐出两个字,腰间的孤星剑发出一声低鸣。
他不打算跟这种人废话,伸手去拉无常月。
“走。”
王虎却动了。
没见他如何发力,那魁梧的身躯已经突兀地挡在了前路上。
王虎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玩味:“泰山派的大弟子,急着去投胎,也不必非要带上这么个懂事的孩子吧?”
“你要拦我?”耿星河微微眯起眼,杀气透体而出。
虽然重伤在身,太清真气只剩三两分,但他自信,拔剑的瞬间,就能让眼前这个水贼身首异处。
王虎大笑起来,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原本没关系,可现在,关系大了去了。”
王虎侧过身,随手指了指后头破败的柴房。
“那里躺着个人,叫宋当归。”
王虎的声音低沉下来,很认真:“他是我的朋友,哪怕他只是个烧火的泥腿子,一辈子没摸过银锭,他也曾分给我一口吃的。现在,他最重要的东西被人抢了。那个抢东西的人,还觉得是在施舍。所以,我得帮他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雪骤然狂暴。
耿星河眼皮微跳。
这是极度愤怒的征兆。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你要跟我动手?”
耿星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缓缓松开无常月的手,太清劫境的威压,即便残破,依旧朝王虎压了过去:“在这泰山上,还没谁敢为了跟我耿星河谈讨账。”
耿星河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开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