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无灯。
只有透过青纱帐幔渗进来的一缕月光,惨白地洒在那张青玉面具上。
那面具冷硬,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堵墙,隔绝了红尘,也隔绝了人心。
胭脂红的手在抖。
她是这扬州城里最会拿捏人心的女子,她的手杀过无数人,抚过无数琴,斟过无数酒,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去摘一个面具时,心里压着数不尽的忐忑。
因为这面具下,藏着第三局的胜负。
也藏着那所谓天上的月亮。
“怕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戏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声音像是带了钩子,勾得人心尖发颤。
胭脂红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混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味道。
“这世上,还没有我胭脂红不敢看的脸。”
她的指尖触到了面具的边缘。
冰凉。
如同这少年的心。
胭脂红咬着牙。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将脖颈那优美的弧度展露在微光中,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又像是一个等待加冕的君王。
“摘下来。”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是暗扣解开的声音。
胭脂红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张青玉面具缓缓脱离了少年的脸庞。
那一瞬间,胭脂红屏住了呼吸。
帐外的风似乎停了,楼下的喧嚣似乎远了。
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张脸。
没有丑陋,没有狰狞,甚至……没有男人该有的粗粝。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如玉峰,唇色不点而朱。
美。
极美。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同样身为绝色的胭脂红都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自惭形秽。
但这美,却又不似女子的柔弱。
那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英气,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是看透世事的苍凉,更是敢把这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霸道。
这张脸,比胭脂红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英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俊美。
“你……”
胭脂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青玉面具啪的一声掉落在锦被上。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是易容的高手,想过他是毁容的怪人,甚至想过他是某个皇室的私生子。
但她唯独没想到。
这还是一个女子。
一个比她还要美,还要傲,还要懂这世间孤独的女子。
“怎么?”
朱珂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如百花盛开。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束发的玉冠滑落。
“哗啦——”
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了半个枕头,也铺满了胭脂红震惊的眼眸。
此时的朱珂,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模样?
她分明就是一位落入凡间的谪仙,是一位身披红妆却心怀利剑的女帝。
“红姑娘。”
朱珂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刻意伪装的低沉男声,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与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这月亮,够不够亮?”
胭脂红的脸颊瞬间涌上一层潮红。
那不是羞涩。
那是一种灵魂深处受到剧烈冲击后的战栗。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臭男人。
他们有的贪婪她的身子,有的觊觎她的情报,有的想要征服她的傲气。
他们在她面前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却从未有一人,能真正看懂她眼底的厌倦与悲凉。
可眼前这个人……
她是女子。
她也是这世间,唯一懂她的人。
“你……你是……”
胭脂红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想要去触碰那张绝美的脸庞,去确认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朱珂没有躲避,反而迎了上去。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胭脂红那张同样绝色的脸。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轻柔地摩挲着胭脂红的耳垂。
胭脂红的眼眶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朱珂的手背上。
烫。
烫得人心疼。
“为什么……”
胭脂红哽咽着,像是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这世道太脏。”
朱珂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不戴上面具,怎么看清这人心?不变成恶鬼,怎么杀尽这天下的阎罗?”
朱珂看着胭脂红,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情欲,只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极致温柔。
“胭脂。”
朱珂轻声唤道:“这第三局……”
胭脂红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眼中的光,是她在这黑暗的泥潭里挣扎了十年,从未见过的希望。
那是救赎。
是光。
是她哪怕飞蛾扑火,也要抓住的唯一稻草。
“我要。”
胭脂红颤声说道。
下一刻。
她闭上眼,猛地低头,吻了上去。
吻在了朱珂的唇上。
这一个吻,无关风月,无关肉欲。
这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碰撞,是两颗在乱世中破碎的心,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帐内,春色无边,却又圣洁得令人不敢亵渎。
……
帐外。
影十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把名为“断水”的名刀,竟被他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间过得太慢了。
慢得像是在割他的肉。
从幔帐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数着呼吸。
一声,两声……一百声。
帐内没有打斗的声音,没有争吵的声音,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低泣。
那是胭脂红的声音。
她在哭?
那个心如铁石、杀人如麻的胭脂红,竟然在哭?
那个少年对她做了什么?!
影十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让他发狂的画面。
他的胭脂红,他守护了十年、连手指头都不敢碰一下的女神,此刻正被那个只会耍嘴皮子、花钱买烧鹅的小白脸压在身下?
不!
绝不!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那是他的明月!
那是他的禁脔!
“够了!”
影十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去拉那幔帐。
他是杀手。
杀手开门,从来只用刀。
“刷——!”
一道凄厉的刀光,在黑暗中乍现。
那刀光快如闪电,冷若寒霜,带着影十满腔的怒火与杀意,狠狠地劈向了那层青纱幔帐。
这一刀,他要劈开这层遮羞布,劈开那个少年的身体,劈开这一切让他恶心的虚妄!
“刺啦——”
那层价值千金的青纱,在刀气下如同薄纸般脆弱,瞬间一分为二,向两边飘散。
帐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影十的面前。
影十手中的刀,停住了。
那原本必杀的一击,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震动,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荒谬、也最让他崩溃的一幕。
没有想象中的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