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个该死的少年。
只有两个女子。
两个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各有千秋的绝色女子。
胭脂红衣衫半解,香肩半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带着未干的泪痕和一抹动人心魄的红晕。
而抱着她的……
是一个穿着男装,却散着长发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如画,英气逼人,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意,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
那个少年?!
那个花十万贯买烧鹅、跟他比刀剑、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少年……竟然是个女人?!
“这……这……”
影十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的情敌,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对手,竟然是个女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仅输在了轻功,输在了格局,更输在了……
他一直以为胭脂红看不上他,是因为他不够强,不够有权势。
可现在他才明白。
原来胭脂红要的,从来都不是男人。
“看够了吗?”
朱珂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帮胭脂红拉好了衣襟,动作温柔而细致,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影十。
那眼神中的冷漠与轻蔑,比刚才还要浓烈百倍。
“影十。”
“你那把刀,除了会劈幔帐,还会什么?”
影十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胭脂红从朱珂的怀里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影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而是伸出手,捡起了那张掉落在床上的青玉面具。
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玉面,眼神中满是眷恋。
“第三局。”
胭脂红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输了。”
影十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胭脂红:“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就因为她是女的?就因为她长得好看?胭脂红!你忘了我是谁?你忘了我在影阁为你做的一切?!”
“我没忘。”
胭脂红转过头,那双美眸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敷衍与虚与委蛇。
只有冷漠。
彻骨的冷漠。
“正因为没忘,所以我才说你输了。”
胭脂红指了指朱珂,又指了指自己。
“你问我什么是天上的月亮。”
“影十,你练了三十年的刀,却练坏了脑子。”
“你只想把月亮摘下来,藏进你的刀鞘里,变成你的私有物。”
胭脂红站起身,长发垂至腰际,红裙如火。
“而她……”
胭脂红看着朱珂,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她让我看到了……我也是月亮。”
“她不需要摘我。”
“她只是……陪我一起。”
“懂了吗?”
朱珂随手抓起一缕青丝,在指尖缠绕。
“闭嘴!闭嘴!闭嘴!”
影十疯了。
他捂着耳朵,发出咆哮。
他不想听。
每一个字都在诛心。
每一个字都在否定他这十年来的付出。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女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不信!我不信!”
影十猛地抓起地上的断水刀,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煞气。
“既然得不到……”
“那就毁了!”
“既然你们说我不懂……”
“那我就把你们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狗屁!”
“死!都给我死!”
轰——!
影十动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
天下第一的恐怖实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刀气纵横,如黑龙出渊,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奔朱珂和胭脂红而去。
斩断一切情丝,斩尽一切生机。
阁楼的门窗瞬间崩碎,屋顶被掀翻,瓦片如暴雨般落下。
胭脂红脸色大变。
她没想到影十真的会疯到这种地步。
这一刀,她挡不住。
“小心!”
胭脂红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朱珂身前。
但朱珂却笑了。
她依然坐在床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刀光,手轻轻地放在了身后,可剑锋还没有出鞘,她眉心轻轻一皱。
“砰!”
阁楼的地板突然炸裂。
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从楼下破板而出,像是一发炮弹,硬生生地撞进了那漫天的刀气之中。
“给老子滚回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过江龙。
他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双拳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狠狠地轰在了影十的刀背上。
“当——!”
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影十那必杀的一刀,竟被这一拳轰得偏了三分,狠狠地斩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两人合抱粗的楠木柱子,瞬间被拦腰斩断。
影十被这股巨力震得后退了三步,气血翻涌。
还没等他站稳。
一道更加凛冽、更加纯粹的剑意,从破碎的地板下升起。
那是屠洪。
他依然抱着那把残剑。
但他的人,已经站在了朱珂的身前。
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剑山。
“你的刀,乱了。”
屠洪看着影十,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剑客对失败者的惋惜:“心乱了,刀就钝了。影十,现在的你……”
屠洪缓缓拔出残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连让我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朱珂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袖。
她转过头,对着惊魂未定的胭脂红微微一笑:“你看。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
胭脂红攥着朱珂的手,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倒退了三步定睛观察的影十,也不是那个赤裸着上身耍着花刀的过江龙,而是抱着残剑站在不远处的屠洪。
她知道朱珂是有备而来的,却也看得出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绝不可能是和朱珂一起来的,身旁这位能让自己一个满手鲜血,系无数人生死命运的人都感到安宁,这是一种强大的本事,只要和她在一起久了,绝不可能有面前这二人身上的那股难以言喻的草莽气。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想继续管这个烂摊子,而是牵起了朱珂的手,向阁楼外走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或许是我一时之间的贪念也好,情绪也罢,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孤独到死去的那一刻,或许在某一日的清晨,有一个曾经的仇家找上门来,用一个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杀了我。”
朱珂微笑着看向她,凤眸轻柔:“有些事本就不需要明白为什么,就像我一直爱着一个男人,我知道他也同样爱着我,从他把我从阴曹地府背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一辈都是他的人,当他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想要陪他一起去死……”
“幸好你没死。”
胭脂红的心颤了一下:“你若是死了,便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报仇了。对么?”
“对。”
朱珂的眼角悄悄溜出了一滴泪,每一次她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她都会流泪:“我现在,就是在为他报仇,并且我也一定会在报仇之后去死。我不愿骗你,可我也没有把你当成什么跳板垫脚石,我只是觉得,你从来江南的那一刻,为的就是影阁最初的梦想,那梦想是什么?一统天下也好,千里王朝也罢,我不关心,你也从不关心,你关心的,不过就是江南的百姓能过的好些么?”
胭脂红笑了,她倚在阁楼的夜风里,背靠着那轮清凉的明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么?”
“南山,朱珂。”
朱珂扑哧一笑,将她搂入怀中:“你我的路,是一条。”
“我知道。”
胭脂红靠在了朱珂的怀里,看向下方江南的万家灯火:“天下百姓奔波一辈子,为的是那条破烂不堪的命,自大唐盛世以后,这天下哪还有天下的样子?我早累了……早已累得无法梳妆,无法沐浴,每日的情报从手里出去,死伤的人不计其数,整个江南道接连着晋国千百条明暗路,涉商、涉军、涉杀、涉粮,影十……不能活着……”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这一轮明月照进心里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日后的路。
那天扬州最大的青楼顶阁里,飘起了血红色的茶花,花瓣自阁楼飘荡而起,一百七十八片,落在地上。
整个扬州每个男人都在心里龌龊过千百次的名妓,从腰间拿出了三把银刀,系在了发中,弯了一个结,飞红的脸颊渐渐的沉寂下,仰起头,望着半轮月和面前这个突然闯入自己人生,却在半个月明前彻底捆绑自己一生的少女,轻柔地笑了笑。
“我本不是江南道上出生地女儿家,家是福州郡中,那年家里从军,半数以上的姑娘都去了,我娘临走之前给我挽过这个三刀髻,她说,一把刀是国,一把刀是家,一把刀是自己。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三把刀,都没什么好的,因为它带走我的爹娘。”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朱珂,影十的命,我帮你拿,以后,记得还我。”
一轮如明月般的红日,再次走入了阁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