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
噼啪作响的银丝炭,时不时崩出一两颗火星,在寂静的暖阁里炸开。
酒已经温好了。
紫砂壶嘴里冒着袅袅的热气,那股酒香里,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也是权力的味道。
陆少安坐在那里,手里的银刀还在指尖旋转,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正在打量猎物咽喉的狼。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旋转的银刀,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渊。
“陆大人。”
冯道缓缓伸出手,从陆少安面前拿过那个酒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是在朝堂上接过圣旨一样。
“这酒,烫得刚刚好。”
冯道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陆少安斟了一杯。
酒液殷红,如血,如琥珀。
“今日是大年初一。”
冯道端起酒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不论国事,不论那些让人脑袋搬家的勾当。陆大人既然带了这壶好酒来,咱们不如也学古人,论论英雄?”
避重就轻。
转移话题。
这是老狐狸惯用的手段。
但陆少安却没有生气,他抛转是为了引玉,这是他在大理寺惯用的手法,他想知道的问题,都藏在犄角旮旯里,而真正抛出的问题,他从未想过得到答案。
他手中的银刀猛地一停,笃的一声,插在了桌面上,入木三分。
“好。”
陆少安端起酒杯,那张年轻却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既然冯相有此雅兴,那下官就陪冯相喝这一杯。”
“论英雄。”
陆少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
这酒烈得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冯相。”
陆少安放下酒杯,身子前倾,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当今天下,大乱已至。”
陆少安指了指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也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陛下为了这半壁江山,不惜向契丹人称臣,割让燕云,自称儿皇帝。”
陆少安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冯道的心口上:“这天下人都骂陛下是卖国,是软骨头。但在下官看来,陛下能屈能伸,忍辱负重,也是为了这中原百姓免遭屠戮。”
“冯相。”
陆少安死死地盯着冯道的眼睛:“依你看,当今陛下,可算英雄?”
我和你论英雄,你跟我玩生死?
这是送命题。
这是把冯道的脑袋,架在了刀口上。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提醒着这里还是人间。
冯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中那殷红的酒液,仿佛看到了这乱世中流淌的鲜血。
英雄?
这世道,哪里还有什么英雄?
有的,不过是一群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疯子和一群为了权力而出卖灵魂的魔鬼。
“英雄……”
冯道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抬起头,迎着陆少安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惶恐。
“陆大人,这世上的英雄,分两种。”
冯道的声音很平缓,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一种是让人敬的,一种是让人怕的。陛下能屈能伸,在那虎狼环伺的绝境中,硬生生为我大晋杀出一条生路。虽背负万世骂名,却保住了这中原的社稷宗庙,让这洛阳城的百姓,还能有个过年的地儿。”
冯道轻轻抿了一口酒,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客观:“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是枭雄。”
枭雄。
不是英雄。
这个回答,很妙。
既没有违心称赞石敬瑭的高尚,也没有否认他的能力和地位。
陆少安眼中的寒光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冷笑了一声:“枭雄?好一个枭雄。冯相果然是两朝元老,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不过……”
陆少安话锋一转,眼中的杀意再次涌现:“枭雄也好,英雄也罢。总归是活下来了。”
“只有活着,才能坐拥天下。只有活着,才能让这史书,按着自己的意思去写。”
陆少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粗鲁而狂放。
“冯相,你说是不是?”
冯道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少安,看着这个曾经也是满腔热血、如今却变得如此阴鸷的年轻人。
他知道,陆少安的心里,藏着事。
藏着一个死结。
“陆大人。”
冯道放下了酒杯。
他的背脊突然挺直了一些,那种属于当朝宰相的威严,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陆大人问了老夫一个问题,那老夫……也想问陆大人一个问题。”
陆少安挑了挑眉:“冯相请讲。”
冯道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穿透了这暖阁的窗户,穿透了这漫天的风雪,看向了那遥远的北方,看向了那片已经被战火烧成废墟的神苑。
“陆大人以为……”
冯道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那个在天明神苑,一把火烧了大辽国师,一剑劈碎了通天塔,号称中原武功天下第一的赵九……”
“他,算不算英雄?”
“哐当!”
一声脆响。
陆少安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酒水溅了出来,洒满了他那身名贵的紫蟒官袍。
他的手在抖。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但还是被冯道捕捉到了。
那个名字。
赵九。
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陆少安的心里。
陆少安眼中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敬佩,也有一丝……深深的痛苦。
他记得那个男人。
他们或许没有在一起多久,没有经历过多少生死与共,但冥冥之中,他和安九思都承认,那是他们的兄弟,那是真正能为这漆黑无月的中原,亮起一盏灯的人。
“赵九……”
陆少安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森寒的恨意。
他恨的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复杂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酷。
“他死了。”
陆少安冷冷地说道:“死人,不算英雄。”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天下第一又如何?他救得了这天下吗?”
“他的剑再快,也挡不住大辽的铁骑。他的武功再高,也救不了这必死的天下。”
陆少安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猛灌。
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就是个蠢货!”
陆少安将空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一个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蠢货!他以为他死了就能改变什么?他以为他烧了那座塔,大辽就不敢南下了?可笑!”
陆少安指着北方,大声咆哮:“你看看现在!石敬瑭还在当他的皇帝!契丹人还在燕云十六州烧杀抢掠!他赵九死了!除了留下几具尸体,除了让你们这些老不死的在这里唏嘘感叹,他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改变!”
陆少安喘着粗气,双目赤红:“所以,他不配叫英雄!他就是个输家!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暖阁里,回荡着陆少安的咆哮声。
那是积压在他心底太久的愤懑,也是他对这个操蛋世道的控诉。
冯道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直到陆少安的声音渐渐平息,直到那急促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冯道才重新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陆大人。”
冯道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错了。”
陆少安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冯道:“我错了?我哪里错了?难道他还活着?难道他还能从那废墟里爬出来,再杀一次?”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
冯道看着陆少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活人会犯错,活人会变老,活人会妥协,活人会像你我一样,为了苟活而弯下脊梁。”
“但死人不会。”
冯道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死人,会变成神。”
“神?”
陆少安嗤笑一声。
“对,神。”
冯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窗户。
风雪瞬间涌入,吹得他须发皆张。
“陆大人,你听。”
冯道指着外面的风雪:“这洛阳城的百姓,虽然不敢说话,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吗?他们在想那个敢向契丹人挥剑的男人。他们在想,只要那个男人的名字还在,这汉家天下的脊梁,就还没有断。你没去过蜀地,你也没去过吴越,如果那里的百姓是人,那我们这里的百姓,不如粮草。”
冯道转过身,看着陆少安,语气变得凌厉起来:“你这把金刀,斩得断人头,斩得断这满朝文武的脖子。但你斩得断……这天下人心里的神吗?”
陆少安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圆滑世故的老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赵九死了。”
冯道一步一步走到陆少安面前:“但他把这口气,留给了天下人。”
“陆大人,你问我去了杭州见到了谁。”
冯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我见到了这口气。”
“一口……能把这乱世烧个干净的浩然正气!”
陆少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金刀上。
但他没有拔刀。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那一瞬间,眼前这个老人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比他还要强大的气势。
那不是武功。
那是信念。
“冯相。”
陆少安的声音变得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老夫知道。”
冯道笑了,笑得很坦然,那双敏锐的眼里,早已看穿了一切,少年英气,少年侠气,他们的心里可以藏得住天下,可以藏得住屈辱,却藏不住那一身肝胆换来的兄弟之情:“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早就够本了。但这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说出来,老夫怕到了地下,没脸见列祖列宗。”
陆少安沉默了。
他看着冯道,眼中的杀意在挣扎,在翻涌。
良久。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释然。
“好。”
陆少安点了点头:“好一个浩然正气。”
他松开了握着金刀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既然冯相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陆少安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酒渍:“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陆少安抬起头,那双凤眼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冯相,你在杭州留下了什么……你以为大理寺查不出来?”
图穷匕见。
这才是陆少安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之前的论英雄,不过是铺垫。
现在,刀子终于架在了脖子上。
冯道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