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冯道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那陆大人倒是说说,老夫留下了什么?”
陆少安看着冯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只靴子。”
“一双陛下御赐的、象征着平步青云的步云靴。”
陆少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冯相,你想两头下注。”
陆少安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钻进了冯道的耳朵里:“你在洛阳当着大晋的宰相,享受着荣华富贵。却又在杭州留下一只靴子,讨好那个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的赵九。”
“你想左右逢源,你想谁赢了你就跟谁。”
陆少安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冯道!你这是欺君!是谋逆!你以为陛下是傻子吗?你以为这大理寺的刑具是摆设吗?!”
杀气毕露。
这一次,是真的杀气。
陆少安的手,已经再次握住了金刀的刀柄。
只要冯道的回答有一丝一毫的破绽,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
……
暖阁里的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
陆少安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将冯道那层“老好人”的皮扒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算计。
两头下注。
这是官场大忌,更是乱世取死之道。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求饶,或是冷汗淋漓。
但冯道没有。
他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少安,看着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睛。
然后,他放下了茶杯。
“陆大人。”
冯道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赵九死了,你知道的。”
陆少安愣了一下,眼中的杀意反而凝滞了一瞬。
老江湖终究还是老江湖。
陆少安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他藏在细枝末节里,一笔带过的答案,还是被冯道抓住了。
“你错了。”
冯道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变得清澈无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那不是老夫自己的退路。那是这天下……读书人的退路。”
“读书人?”
陆少安嗤笑一声:“冯相,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种大道理来压我?读书人?现在的读书人,要么跪在石敬瑭脚下喊万岁,要么躲在书斋里装聋作哑。退路?你是想说,你冯道是为了这天下苍生才两头下注?”
“陆大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冯道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万里江山图》前。
那是前朝名家所画,画的是中原的大好河山。
只是如今,这画上的半壁江山,已经沦为了异族的牧场。
冯道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幅画。
“老夫这一生,侍奉过四个皇帝。”
冯道的声音有些飘忽:“有人骂老夫是不倒翁,是长乐老,是没有骨头的软蛋。老夫都认。因为老夫知道,要想在这乱世里做点事,首先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护住这洛阳城的百姓不被屠城。只有活着,才能保住这前朝留下的几千卷孤本不被烧毁。只有活着……才能在那些胡人想要把我们的土地变成牧场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可。”
冯道转过身,看着陆少安,眼中闪烁着泪光:“陆大人,你笑老夫圆滑,笑老夫两头下注。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有一天,这大晋亡了,这中原真的被契丹人占了。谁来守住这汉家的衣冠?谁来守住这祖宗留下的文字?老夫留在那里的靴子,不是为了老夫自己。那是为了告诉那个可能会赢的人……这中原,还有人在等着他。还有人,把这汉人的脊梁,藏在了膝盖下面。”
陆少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被世人唾弃、被他看不起的老滑头。
此刻,在这个老人的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比山还要沉重的东西。
那叫忍辱负重。
陆少安的手,慢慢地从刀柄上滑落。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有些痛苦。
他忠的是什么?
他是陆家的大少爷,是洛阳城里最无法无天的纨绔。
他本可以锦衣玉食,过完这荒唐的一生。
可他为什么要接下这把金刀?
为什么要变成这人人畏惧的阎王?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燕云十六州的百姓在契丹人的铁蹄下哀嚎。
他看见了那个叫赵九的男人,在神苑里为了一个承诺而拼命。
他明白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是变成一条狗,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脊梁……”
陆少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那把金刀。
那上面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可在他眼里,那却是血。
是无数无辜者的血。
“冯相。”
陆少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你说得好听。可你那是靴子,是钱。我这是刀,是命。一旦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陛下让我来,是要一个交代。”
陆少安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就算你说出花来,我也得杀你。”
“因为我不杀你,死的就是我。”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残酷的官场。
冯道看着陆少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笃定。
“陆大人,你不会杀我。”
“为何?”
“因为你刚才,没有拔刀。”
冯道指了指陆少安的腰间:“当我说出赵九的名字时,你愤怒,你咆哮,但你的手,始终没有碰那把刀。当我说出汉人脊梁的时候,你的眼里,有光。”
“有光的人,不会杀同路人。”
陆少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竟然被这老狐狸看得清清楚楚。
“同路人……”
陆少安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冷笑渐渐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弧度:“冯相,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陆少安,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我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什么脊梁。我只想……”
陆少安没有说下去。
他只想什么?
只想看着那个总是自以为是的赵九,输得一败涂地?
还是只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
他到底死了没有啊!
混蛋!
陆少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的任务完成了。
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交差的理由。
“哈哈哈哈!”
陆少安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狂放,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同路人!好一个冯道!”
陆少安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银刀。
冯道依然没有动。
“嗖!”
银刀脱手而出。
擦着冯道的耳边飞过,狠狠地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作响。
“冯相。”
陆少安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嚣张,依然不可一世。
但那背影,却似乎少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洒脱。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冯道,挥了挥手。
“这双靴子……”
陆少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
“丢得好!”
“砰!”
大门被重新关上。
风雪被隔绝在门外。
陆少安走了。
带着一身酒气,带着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走进了洛阳城的风雪夜里。
冯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良久。
他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呼……”
冯道长出了一口气,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佛珠的手,终于松开了。
掌心里,全是汗水。
赌赢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陆少安那颗还没有完全冷透的心。
若是陆少安真的是条只会咬人的狗,那冯道刚才那番话,就是自寻死路。
但万幸,他赌对了。
那个在天明神苑烧了一把火的男人,不仅烧了大辽的国师,也烧热了这洛阳城里某些人的血。
“赵九啊赵九……”
冯道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神变得悠远:“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从那地狱里爬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
上面隐隐刻着五个字。
九天。
阳天君。
……
宰相府外。
陆少安坐回了那辆漆黑的马车里。
“大人,回府吗?”
独眼车夫低声问道。
陆少安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金刀。
脑海里,回荡着冯道刚才的话。
“汉人的脊梁……”
陆少安嗤笑了一声。
“老东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那是石敬瑭给他的密旨。
上面只有四个字:可疑,即杀。
陆少安看着那四个字,眼神冷漠。
随后,他将密信凑到车里的烛火上。
火苗吞噬了信纸。
化作一团灰烬。
“回大理寺。”
陆少安淡淡地说道:“另外,派人去杭州。”
“是去抓人?”车夫问。
“不。”
陆少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去送双靴子。”
“就说……冯相的脚肿消了,靴子若是还在,就替他好好收着。”
“若是那靴子能走出一条路来……”
陆少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雪能听见:“我这把刀,也不是不能借他用一用。”
马车启动。
车轮碾过积雪,向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了。
但这洛阳城的夜,似乎并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依然在顽强地燃烧着。
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