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沉。
马车在走。
盘山道极度陡峭。
这是前朝修筑的古道,石板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冰冻与暴晒中彻底开裂。
中原腹中那权柄大握的皇帝们忙着更迭,大家屁股都没有坐热,一巴掌呼在沙盘上能盖住七八个国家,自然没有心思仿照前圣上祖来泰山封禅,小的不敢来,大的没工夫来,谁也不知道出趟远门回来,国家还是不是自己这个姓了,所以这条代表着皇权的古道该怎么烂就怎么烂,远在天边的皇帝老二大手一挥播下银钱来算是慰藉自己,而八千里外的泰山上官员可就享了福。
谁修路?
这钱不如拿来自己花,没准儿到时候自己还能当个皇帝,名垂青史。
深黑色的裂缝里,长满了坚韧的野草。
风很大。
凄冷的风吹得车盖上的黄色流苏疯狂打转,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一路太静了。
但这种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
而是人太多,却连大喘气都不敢的压抑。
三步一个暗哨。
五步一个明岗。
藏在粗壮松树冠里的弩手。
躲在凸起巨石背后的刀客。
刺骨的杀气罩在经过每个人的脑门上,心性不够的人早已转头下了山,现在还在上山的不是刀山里滚出来的硬茬,就是铁了心要看热闹的好事儿人。
这根本不像是广邀群雄的江湖盛会,完全是一座把整座泰山都包裹进去的巨大牢笼。
赵九坐在宽大的车厢里。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空茶盏。
他的心情似乎极好,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瓷边缘,惬意。
沈寄欢坐在他身侧,那双透着冷冽水光的桃花眼正顺着挑开的半截车帘看向外面的景致。
她曾在无常寺待了很久,用最恶毒的手段算计过无数人的命,但从未真正爬过这座东岳。
外面是庞大的山。
黑褐色的岩石犹如被千年前的鲜血彻底浸透。苍老干枯的松树扭曲着枝干,死死抓在悬崖边缘。
在这大晋乱世的北地,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腐臭味。
但唯独这座山,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孤傲。
王朝更迭,人命如草,白骨堆成京观。
这座山却始终冷眼看着脚下的无数只蝼蚁生生灭灭。
“好一座泰山。”
沈寄欢松开手,任由车帘重重落下。
“怎么?”
赵九转动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偏头:“山是死山,风是冷风。”
沈寄欢的嗓音透着一股极度的清冷:“这满山的苍凉里,透着一股吃人的味道。”
赵九笑了。
“吃人的从来不是山。”
赵九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茶盏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脆的回响:“吃人的,是那些自以为能做主的人心。”
“此情此景,我不仅要作诗一首。”
沈如悔躺在车厢里,靠在王虎身上,吊着半口气,但眼睛里始终盯着外面的山河:“此诗名为《江湖儿女登泰山。》”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寄欢一挑眉:“你不想活了?”
沈如悔没管她,真正豪情万丈的文人骚客,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提起笔来的时候就要笃定墨水之后便是能够流芳百世的绝世好诗。
“泰山巍巍高又陡,江湖男女来比斗。刀剑晃眼云里插,日出忘了瞅一瞅。”
沈寄欢挑了一根针,刺入他的眉心,沈如悔又睡了过去。
王虎吓了一跳,手赶紧去探鼻息,发现还有气,这才心里踏实了下来。
车厢的偏僻角落里。
小虎抱着半截捡来的破刀鞘。
王审琦坐在他旁边,身上紧紧缠着散发药味的带血绷带。
小虎一直贴着车窗的缝隙往外看,这条陡峭的盘山道上,有不少走路上山的江湖客。
提着缺口的刀。
扛着生锈的斧头。
那些人的脸上布满横肉。
刀疤从眼角一直劈裂到下巴。
有的缺了半个耳朵。
有的少了三根指头。
凶神恶煞。
身上根本没有名门正派那种高高在上的出尘气。
全都是刀口舔血、浑身戾气的帮派底流。
小虎收回目光凑到赵九的膝盖前:“师父。外面那些拿着刀的大侠,都是去干嘛的?”
“看热闹的。”
赵九慵懒地闭上了眼。
小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可为什么看他们,和看师父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九没睁眼。
“他们看起来极凶,在路上走着,就像是一群随时准备咬碎别人喉咙的狗。”
小虎想了很久,脑子里匮乏的词汇量,让他只能用这种最直白的感受。
“那我呢?”
“你……”
小虎看了一眼赵九那张经过极度易容、蜡黄且平庸的脸:“不知道。”
即便皮囊彻底换了,骨子里那股恐怖的底色,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小虎是个在烂泥里长大的孤儿,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大宗师还要毒辣。
大宗师可以无畏无惧,但他不能。
一个人每天担惊受怕得活着,久而久之一眼就能看出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赵九没有说话。
那张平庸的脸上,只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冷峻弧度。
就在这时。
“吁——!”
赶车的马夫发出一声急促的粗暴呵斥。
马匹发出受惊的不安嘶鸣,车轮在青石板上剧烈摩擦,马车突兀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身体猛地前倾。
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马车行至半山腰。
这是一处险要的关卡咽喉,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
一队穿着灰白色剑袍的泰山派内门弟子,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
彻底拦住了去路。
每个人手里的精钢长剑,早已出鞘。
森寒的剑锋在暗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杀意。
“停下!”
领头的泰山派弟子发出一声极度嚣张的厉喝。
他大步走上前来。
手里抓着一卷盖着暗红色刺史大印的公文。
“泰山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下车!”
他的目光扫过车夫,直接落在紧闭的车厢门帘上。
“所有人,立刻下车!”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查验行囊兵器!”
“搜身!”
搜身。
这两个字清晰地砸进车厢。
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王虎坐在角落里。
那只完好的粗糙大手,猛地握紧了腰间厚背大刀的刀柄。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咔咔的脆响。
杀意在胸腔里疯狂翻腾。
凌展云的脸色彻底黑到了极点。
他堂堂扬州盐帮棋总,江北门的少门主,即便在这山东路,也是能够搅弄风云的霸主。
搜身?
这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烂泥里死死碾压。
但他不敢发作,他的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手指抠进掌心的肉里。
极度隐忍。
沈寄欢转过头,那双桃花眼看着闭目养神的赵九:“这是什么意思?天门那老家伙,不是在泰山顶上摆流水席,广邀天下豪杰吗?把人请来赴宴,却像防贼一样在半山腰设卡搜身?就不怕天下群雄在掌门大典上直接掀了他的桌子?”
这一次的泰山掌门大典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荒谬的古怪。
赵九依然靠在垫子上,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在摆排场立威。”
赵九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睁开眼。
那只伪装过的浑浊眼眸里,极速划过一抹看透一切的深邃。
“他在找东西。”
赵九将手里的空茶盏随手丢在旁边:“或者,在找一个人。”
车门帘被粗暴地一把掀开。
冷风裹挟着沙尘灌进车厢。
领头的泰山派弟子用未带剑鞘的长剑,直直指着车厢里的众人。
“都聋了吗!”
他的下巴高高抬起,眼角满是倨傲:“全都下来!”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放肆地扫过。
扫过王虎那张狰狞的脸。
最后落在沈寄欢的身上。
哪怕那张脸已经过平庸的易容。
但那股子成熟女人独有的绝佳身段,依然让这名泰山弟子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度下流的光。
王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彻底红了,刀刃已经在木质刀鞘里发出危险的摩擦声,只要拔刀外面这十几个泰山弟子绝对会在一息之内变成满地碎肉。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精准地落在王虎的手腕上,没有真气波动,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王虎的动作被硬生生压死在原处。
“下去。”
赵九淡淡开口。
赵九率先弯腰,踩着木踏板走下马车。
其他人鱼贯而出。
凌展云站在风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