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去接无常寺那些刀口舔血的买卖。挣来的血汗钱,就为了天天守在这崖底,去接你们泰山派扔下来的那些孽债。日子久了……”
妇人自嘲地笑了笑:“为了接住那些从万丈高崖上掉下来的活物,他硬是练出了一身横练功夫。”
这功夫咋来的?
拿命换的。
拿一次次接住血肉模糊换来的。
“这院子里的孩子……多半是你们山上那些神仙老爷,随手丢下来的命大种。”
耿星河死死捂住胸口。
他不敢往外看。
那些孩子的笑声,比最毒的咒语还刮骨。
他忽然想起山上的规矩。
泰山派女弟子占了三成,可历次大比,鲜有女弟子能出头。
他以前总以为是女子气血弱,练不得太清真气的霸道。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了个稀烂。
“泰山派女弟子多,武功却平平,不是她们不想练。是她们没空。她们不是你们这些男弟子的干粮,但也从来没被当人看过!与其说是弟子,倒不如说……是你们这帮名门正派泄火的牲口!”
牲口。
这两个字,把耿星河的脸抽成了死灰。
“不……不是的……”耿星河拼命摇头,想把这些脏水甩出去。
可没用。
那些平日里没在意的蛛丝马迹,女弟子们总是低垂的眉眼,半夜去偏僻院子打水的疲惫身段……全都在给妇人的话作证。
“她们连马都不如。马跑累了,还能吃口草料。她们没得歇!你以为你那小师妹,能干净到哪去?”
妇人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山上几百个气血方刚的练家子,就指望这么几十个没依靠的女人对付!”
几十个,伺候几百个。
人间地狱。
耿星河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发出一声惨嚎,十指抠进头皮,生生扯下一大把带血的头发。
他讲了一辈子的规矩,守了一辈子的正邪,这一刻,全成了茅坑里的石头。
“打从我家男人走火入魔,被逼成这副样子后,”
妇人的语气又归于平静:“我真想死了一了百了。”
她回头看了眼墙角的水缸。
“我当时手里攥着包最烈的砒霜。想着把水一搅,带外头这些苦命的崽子一起喝了,省得留在这世上受罪。”
耿星河不嚎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差点成了活阎王的女人:“结果呢?”
妇人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结果,那个在你们嘴里无法无天、十恶不赦的夜龙……他来了。”
夜龙。
赵九。
这名字一出,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藕,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尸菩萨,身子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双死水般的黑眸里,满是思念。
“他来的时候,我以为来的人是当今圣上。”
妇人看着小藕,眼神柔和下来:“他不仅留了个承当,还把小藕交给了我。”
她伸手摸了摸小藕的脸。
小藕没躲,世上除了赵九,只有她能碰。
“他发了话。”
妇人转头盯着耿星河:“让无常寺底下的苦窑,每月拨一份例钱给崖底。这点碎银子,在大人物眼里什么都算不上,可就这一口他看不上的饭钱,买下了外头几十个崽子的命,能让我们在这穷山恶水,永远活下去。”
妇人声音拔高:“你嘴里的魔头,是我们的活菩萨!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你知不知道,他死讯传来的那天,外头那些不懂规矩的野孩子,自发披了白麻,在这风雪里跪了多久?!”
三天三夜。
几十个孩子,不哭不闹,就那么跪着。
这叫人心。
耿星河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
人家拿真金白银买命,泰山派拿满嘴仁义吃人。
“打那以后,我就不想死了。”
妇人理了理衣襟:“我胆子也大了,外头流浪的,苦窑里挑剩下的,苦行大人选拔完第一批不要的,还有你们山上扔下来的,只要有口气,我都养着。我个妇道人家,没那接人的本事。我就拿钱打点你们山上采买的暗线。给那些女弟子送最稳妥的避子汤。跟她们说好,万一有了身孕,别声张,留个记号,我去山门下的狗洞里掏。要是哪天,她们里头有谁能飞出那个泥潭……”
妇人冷冷看着他:“这崖底的门,随时开着,她们可以来认自己的肉骨肉。”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泰山派的百年清誉扇得粉碎。
“现在。”
妇人双手抱胸,像看一坨烂泥:“你倒是说说。泰山派和无常寺。哪个是魔教?哪个又是你非保不可的正道?”
耿星河把嘴唇咬得稀烂。
满嘴的血腥味。
他不甘心。
剑不能就这么折了。
就算泰山烂透了,魔教就是魔教!
“无常寺……”
他硬吊着最后一口真气,抬起头,声嘶力竭:“你们拿钱买命!刺杀朝廷命官!连几岁的娃娃都不放过!你们草菅人命,难道不是邪魔外道?”
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哈哈哈哈!”
妇人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悲凉和嘲讽。
“无常寺杀人,是为了混口饭吃!”
妇人笑声猛收,眼神如刀:“你们泰山派呢?!你们为了裤裆里那点事杀人!为了那点狗屁面子杀人!几天前,你们为了抢漕运的油水,打着剿匪的幌子,平了山下的水寨。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本账吗?!”
耿星河瞳孔猛缩。
“路上的百姓,水寨里的老弱病残!”
妇人厉声断喝:“整整三百七十三条人命!你们的剑难道长了眼睛,只挑该死的杀?!”
耿星河哑了。
那一战,长老下令鸡犬不留,连渡口摇橹的哑巴老头都被砍了脑袋。
“现在呢?”
妇人根本不给他喘气的功夫:“现在那个夺了权的天门老贼!他要拿你们泰山派上下的脑袋,去跟那个割了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换一个顶戴!”
这句实话,彻底砸碎了耿星河的心防。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那晚会有黑甲铁骑上山。
为什么师父临死前的血书,写得那么绝望。
“而你呢?”
妇人满脸鄙夷:“你这个大弟子,都这步田地了,还在盘算你那点可怜的正义!还指望靠你一个人的血书去翻盘?你的清白,谁在乎?只有你们这帮伪君子,天天把清白挂在嘴上!你有什么脸在这儿跟我扯天下大义?”
妇人一指门外的风雪:“你的大义,该是回去拢起剩下的那点骨气,带着泰山派去砍了那个卖国求荣的狗贼,而不是像条断了脊梁的死狗,在这儿质问一个养活了几十个孩子的村妇。”
字字句句,如闷雷劈顶。把耿星河那颗自负的剑客心,碾成了渣子。
他输了。
输得连拔剑的力气都没了。
左胸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手在撕扯他的心脉。
破碎的脏器再也扛不住这大起大落。
“噗——”
一口浓黑的污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心脉断了。
信念塌了,抽干了他这具皮囊里最后一口活气。
他身子晃了晃,像截枯木般重重栽倒。
“砰。”
硬邦邦的泥地砸在脸上。
眼前飞速暗了下去,像涨潮的黑水。
在彻底闭眼的前一刻。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
视线的尽头,是那个捏着木马、眼神冷漠的丫头。
无常月。
那个长得像霜迟,却管别人叫娘的丫头。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小藕慢条斯理地收起掌心的银丝。
她知道这一环,她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