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极顶,风大。
往常这个时候,连鬼都得缩在崖缝里躲清静。可今夜,风再大,也吹不散正殿前那场冲天的火光。
青石广场上,本该是迎客论道的地方,此刻却荒唐得紧。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内门弟子,在刺骨寒风中抡着斧头,发了疯似的劈砍着后山运来的粗壮松木。
木屑横飞,斧刃都卷了口子。
按道家仪轨,老掌门仙逝,本该停灵七日,受天下同道一炷香,方能入土为安。
可眼下那口原本还算体面的金丝楠木棺材,正被几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死死捆着,活像拖拽着一具见不得光的腌臜物事,被几个弟子从灵堂深处生拉硬拽了出来。
楠木沉,在青石板上犁出沉闷刮擦声。
天门道长披着一身粗麻孝服。
他直挺挺地站在风雪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捻得飞快。老道士那双浑浊的眼眸底处,透着藏不住的急切,死死盯着那即将搭好的火架。
就好像只要这把火烧干净了,世上便再无亏心事。
百丈开外,后山那片漆黑的枯松林里。
赵九拢着宽大的灰布袖袍,像一块长在山里的老树根,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那些为了往上爬,连祖宗规矩都能当柴火烧的泰山弟子。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踩雪声。
沈寄欢从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松树后绕了出来。一袭青衣微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事办妥了。”
她走到赵九身侧,停下脚步,视线越过树影,同样落在那口棺材上:“现在能说了?这泰山顶上,到底在唱哪出吃人的戏?”
赵九没急着搭腔。
他缓缓抽出手,解下腰间的旧牛皮酒壶,拔了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烧酒顺着喉咙滚下,在胃里暖出一团火。
“呼——”
他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眼神依旧望着火光:“上山的时候,我跟你提过一嘴。”
他晃了晃酒壶,听着里头的闷响:“无常寺人才凋零,地藏四去二,这是明面上的事。但有一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西宫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这几年,买卖少了,西宫的开销非但没减,反而把苦窑里大半的收入都消化了个干净。”
沈寄欢眉头微蹙,她在这个局里陷得深,自然知道那些账目的去向:“西宫的钱,多半撒在了蜀地、江南、楚国和契丹的暗网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疑虑:“账是这么算。可无常寺的根,就扎在泰山这大山沟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泰山派闹出这么大动静,连藩镇铁骑都上山了,无常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连个响动都没有?”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种可能,声音冷了几分,“难不成……真如你白天所言,这自诩正道魁首的泰山派里,藏着无常寺的人?”
话刚出口,她便自己摇头否了。
“绝无可能。”
沈寄欢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对她手艺的自负:“这几日我借着游医的名头,把泰山派上下看了个遍。我在易容上浸淫十几年,这世上没有一张假面能瞒过我的眼。那些长老骨干脸上,干干净净。再者,我在无常寺待的日子不短,寺里上下,极少有我没见过的生面孔。”
不存在内鬼。
赵九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将酒壶挂回腰间,双手拢入袖中。
“理是这个理。”
赵九语气平缓,抛出一个足以惊碎人心的猜测:“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笔时间账?”
“时间?”
赵九抬手,指着远处那座历经数百年的正殿。
“无常寺在这世上冒头的时间,满打满算,比泰山派基业,短得太多。”
赵九眼眸微眯:“如果,当年无常寺刚立起山头的时候,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他本来就是泰山派的人呢?”
“不可能!”
沈寄欢下意识退了半步,嗓音微颤:“当年的无常寺,不过是一群四处乱窜的丧家犬。连饭都吃不饱的杀手,凭什么敢去招惹五岳至尊的泰山派?无常蛊入腹虽然带来了增强,可当年佛祖还是以我手中易容过的假头才换了一场安稳下来。”
这就像个乞丐扬言在皇宫里安插了总管太监一样荒唐。
赵九笑了。
笑得通透,透着股看穿世事的凉薄:“既然你觉得无常寺没这能耐。”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猛地伸手指向远处举着火把的天门道长:“那这几十年过去了,泰山派为何不直接出手?”
“这名门正派为何一直装聋作哑,不去剿灭那个寄宿在眼皮子底下、靠吸泰山血而生的邪魔外道?”
沈寄欢的呼吸滞住了。
所有的反驳卡在嗓子眼。
是啊,为何?
泰山派只要掌门振臂一呼,当初还没有完全组建起来的杀手早该死绝了。
可双方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秋毫无犯。
“除非……”
赵九的声音如寒冬夜风:“他们,从一开始就睡在一张床上。或者说,当年无常寺这套班底里,本身就坐着一位泰山派的高层。”
沈寄欢犹如被钉在原地。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里衣。
她足足想了半晌,直到所有线索在脑中闭环,一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才蔓延全身。
“所以……”
她嗓音干涩:“天门道长篡位,铁骑上山,无常寺不是没反应。而是……早就反应过了。”
只是这手段,藏得太深,瞒过了所有人的眼。
赵九半张脸隐在暗处,唯有那双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透着冷酷的清明。
“曹观起老跟我念叨一句话。”
赵九语调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个老街坊。可那个名字,在这暗夜里,本身就是一种极重的压迫感。
沈寄欢眼皮一跳。
“他说,真正的算计,从来不在桌面上。”
赵九指了指心口:“在人心。你越懂一个人,就越能看透他的局。天门道长的贪,李从温的狂,还有那些江湖名门的怯,全在这局里被当了柴火。”
沈寄欢眉头拧成死结,抓住了话里的破绽。
“曹观起早就被软禁了,他被锁在密室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拿什么隔着千万里布这盘大棋?”
一个失去权柄的人,凭什么拨弄天下?
赵九叹了口气。
那是一声看过太多执迷不悟后的叹息。
“寄欢啊。”
赵九转头看她:“你在寺里十几年,还是不懂上面那位。我虽与师父相处不长,却知道他那副四大皆空的皮囊下,到底要的是什么。”
赵九一字一顿,撕开黑幕:“无常寺能活到今天,本就是为了他那个目的。你所谓的软禁,不过是一场给下面人看的双簧。那是保护,更是放权。”
“若真是红姨亲自下场,以她的路数,必然大开大合,绝做不到这般丝丝入扣。这阴毒的连环局,除了曹观起那疯子,世上再无第二人。”
沈寄欢自是信赵九的判断。当年在无常寺,这两人就像同一枚铜钱的正反面。
想到这,一个致命的问题涌上心头。
“那他……”